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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六十六章 天

  第一千五百六十六章 天 (第1/2页)
  
  钱仲谋闻言,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仿佛回忆起了某种不愉快经历般的复杂意味。
  
  他缓缓说道:“不瞒苏黜置使,其实这句话,本侯也问过。只不过,苏黜置使问的是本侯,而本侯当时问的......却是大鸿胪孔鹤臣。”
  
  钱仲谋顿了顿,目光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光芒,看向苏凌道:“苏黜置使想不想知道,孔鹤臣当时是如何答复本侯的?”
  
  不等苏凌回答,钱仲谋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在模仿某人说话般的刻意。
  
  “当时,孔鹤臣那老匹夫,态度虽然谦恭,说话的声音却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倨傲。他对本侯说——‘侯爷见谅,实在是僧多粥少,分配不易啊!沈大将军要分走一些,当朝司空要分走一些,下官手下的弟兄们,以及丁大人为首的六部诸位大人,也要分走一些。更重要的是......’”
  
  钱仲谋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指了指上方——那个象征着天子、象征着皇权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沉重。
  
  “孔鹤臣指了指天说,‘上面的......也要分走一些。’”
  
  钱仲谋放下手,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陈述某种冰冷现实般的平静,看着苏凌道:“所以,孔鹤臣最后对本侯说——‘僧多粥少,只能......委屈委屈钱侯爷了。’”
  
  苏凌闻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虽然早已料到,四年前那桩惊天贪墨案背后,必然牵扯极广,甚至可能涉及到了朝堂最顶层的人物,但此刻亲耳听到钱仲谋转述孔鹤臣的那番话,尤其是那句“上面的也要分走一些”,以及那个指向天空的手势,还是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上面的”......那意味着什么?当朝司空......又意味着什么?苏凌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目光带着一丝半信半疑,看着钱仲谋。
  
  钱仲谋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疑虑,淡淡一笑,也不多作解释,只是伸手探入袖中,缓缓取出了一本泛黄的账册,递到了苏凌面前的石桌上。
  
  那账册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显然有些年头了。纸张呈现出一种岁月的暗黄色,却保存得还算完整。
  
  钱仲谋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带着一种仿佛在陈述事实般的从容。
  
  “苏黜置使,此乃四年前,我荆南收到由孔丁二人处运来的、原本用于赈灾的钱粮账册明细。上面每一笔,是银钱,还是粮食,都写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多,一厘不少。”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凌,语气带着一种坦荡。
  
  “若是苏黜置使认为本侯欺骗了你,故意把当年拿走的所谓‘好处’说少了,那苏黜置使大可以翻开这账册,亲自看一看——本侯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苏凌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本泛黄的账册。他没有急于从头翻阅,而是先粗略地扫了几页,随即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只见末尾处,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赫然是——“右计粮粟若干,可供银甲卫营一月之用;右计银钱若干,所购兵甲、战马,可供银甲卫营半营之备。”
  
  苏凌看着那几行字,默然无语。
  
  钱仲谋见他看完了,又补充道:“苏黜置使若是怀疑本侯给你的是一本伪造的假账册,那也无妨......”
  
  “待到他日丁士桢伏法之后,苏黜置使在查抄丁府之时,不妨好好找一找。应该不难发现,丁士桢手中,也有这样的账册。而且,那账册上记录的,可不仅仅只有与荆南相关的部分——所有参与此事的各方,所得的明细,都记得明明白白。”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苏凌,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查验般的笃定。
  
  “届时,苏黜置使可以将丁府查抄的账册,与本侯今日给你的这本账册,逐一比对。若与荆南相关的记录,有对不上之处,本侯愿领任何罪名,绝无怨言。”
  
  苏凌闻言,心中已经信了七八分。
  
  他深知,钱仲谋既然已经开门见山地承认了自己参与了四年前的贪墨案,以他一方枭雄的身份和傲气,实在没有必要再在这种细节上对自己撒谎,更没有必要特意编造一本假账册来糊弄自己。
  
  毕竟,一旦丁士桢伏法,丁府被查抄,真正的账册必然会曝光。届时,所有的数字和明细,都将无所遁形。
  
  钱仲谋若是在这种事情上造假,一旦被揭穿,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让他彻底失去信誉,得不偿失。
  
  苏凌缓缓放下手中的账册,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钱仲谋,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道:“侯爷......苏某姑且信你此言。”
  
  苏凌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看向钱仲谋,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探究道:“侯爷,苏某有一事不解......”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既然侯爷当时就知道,自己能得到的钱粮只有这么少——少到连银甲卫一个月的粮饷和半营的装备都不够——那侯爷为何不当场拒绝呢?”
  
  苏凌目光直视钱仲谋,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在为对方感到不值般的惋惜道:“荆南六州,乃是除了扬州之外,整个大晋最富庶之地。沃野千里,物阜民丰。侯爷坐拥荆南,应该绝不会缺这么点儿东西才对啊。”
  
  “这所谓的‘利益均沾’,给侯爷这么一点好处,与其说是拉侯爷入伙,倒更像是......一种施舍,甚至是一种侮辱。”
  
  苏凌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困惑道:“若是侯爷当时选择拒绝这些所谓的好处,也不至于被孔丁之流拉下水,落得如今这般被动的局面啊。侯爷为何不拒绝呢?”
  
  钱仲谋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仿佛历经沧桑后的无奈与懊悔。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苦涩道:“晚了......明白得太晚了。”
  
  钱仲谋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回忆某种不堪回首的往事般的复杂意味,看向苏凌。
  
  “等本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深陷其中,身不由己,无法拒绝了。”
  
  苏凌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一丝追问的意味道:“怎么?那孔鹤臣虽然是大鸿胪,丁士桢和六部官员虽然都身居要职,但他们毕竟都在朝堂,手中无一兵一卒。难道他们还敢威胁侯爷不成?”
  
  钱仲谋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在纠正某种误解般的耐心道:“他们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威胁本侯。但是......他们敢暗中做局啊。”
  
  苏凌闻言,眉头微蹙,目光带着一丝警觉,追问道:“暗中做局?侯爷此言何意?”
  
  钱仲谋意味深长地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冷意,还有一丝仿佛在回忆某种早已设好的陷阱般的复杂意味。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苏黜置使,你想想看——当年京畿道大旱,受灾之地乃是天子脚下,京都附近。多少人盯着,多少双眼睛看着?想要从这赈灾钱粮中分一杯羹,难度有多大,风险有多高,可想而知。”
  
  钱仲谋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这件事,从很早开始,就已经在暗中计划了。孔鹤臣牵头,几方势力联手,暗中策划,反复商讨每一个细节,力求每一环都做到万无一失,滴水不漏。”
  
  他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陈述某种无奈现实般的平静,看着苏凌道:“而本侯,身为荆南之主,远离京都,不可能每次都亲自前往京都,与那些朝廷重臣面谈。因此,许多沟通,都是通过书信往来进行。”
  
  钱仲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沉重道:“这些书信,便是本侯的把柄。”
  
  苏凌闻言,心中一震,目光微微一凝。
  
  钱仲谋继续说道:“最初之时,孔鹤臣为了拉我荆南入局,许以重利。他们在信中说得天花乱坠,承诺所贪墨的钱粮,十之四五尽归荆南。本侯当时也是动了心,才十分主动地与他们商讨此中的细节。”
  
  他苦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仿佛被戏弄般的无奈道:“然而,当本侯最终得知,落到我手里的,竟然只有那么一点点,如同打发乞丐一般时,本侯也觉得可笑,觉得荒唐。本侯本想拒绝,索性全都不要了,就当没有这回事。”
  
  钱仲谋目光变得有些深邃,语气也带上了一层寒意。
  
  “但孔鹤臣却淡淡地笑着,对本侯说——‘侯爷,怕是现在,容不得您不要了吧?多少是多,多少是少呢?只有侯爷欣然地接收了这些钱粮,那无论是上面的,还是大家,才能放心,才能相安无事啊。侯爷,您要想清楚,想明白哦。’”
  
  苏凌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白了——钱仲谋之所以无法拒绝,并非因为惧怕孔鹤臣等人的权势,而是因为那些书信!那些他与孔鹤臣等人往来商讨贪墨细节的书信,就是他最大的把柄!
  
  一旦他拒绝接收那些钱粮,孔鹤臣等人便可以将那些书信公之于众,届时,他钱仲谋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收下了那些钱粮,便是同谋;他不收,那些书信便是他企图参与贪墨的铁证!无论如何,他都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这条贼船上,再也无法脱身!
  
  钱仲谋看着苏凌恍然大悟的神情,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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