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鼎碎天下安(上) (第1/2页)
沈砚觉得自己好像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死,跟被人敲了闷棍似的。
他做了个梦,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他娘在灶台前摊煎饼,锅铲敲得当当响;一会儿是他爹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卡在木桩上拔不出来,骂了句脏话。一会儿又是苏清晏在星雨底下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他听不见。
然后这些画面全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里头敲碎,碎片哗啦啦往下掉,每一片都映着不一样的光。
沈砚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那片焦土上。
不对。
这已经不是焦土了。
他身下是一片翠绿的青莲叶子,叶子大得能躺下三四个人,托着他整个人浮在半空。叶子底下是湿漉漉的新土,土里钻出数不清的嫩芽。那些嫩芽见风就长,眨眼工夫就蹿到膝盖高,开出一朵朵碗口大的白花。
花心里坐着人影。
那些人影只有拇指大小,模模糊糊的,能看出是人形,但五官还没长开。他们盘腿坐在花心里,双手搭在膝上,仰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沈砚顺着他们的视线往上看。
天空正在下星雨。
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带着七彩光晕的雨丝。每一滴雨落下来,都会在空中划一道弧线,弧线的尽头会亮一下,然后才轻轻落在地上、落在莲叶上、落在那些小人影的头顶上。
雨丝落进花心里的时候,那些人影就会颤一下。
像被针扎了似的。
然后他们的五官就会清晰一点点。
沈砚看呆了。
“别看了,再看他们也长不出鼻子。”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清清脆脆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像是在变声期。
沈砚猛地转头。
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虚影。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青衫的料子很普通,就是乡下书院里最常见的粗布,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打了块补丁。少年的眉目生得清秀,皮肤白净,看着像是哪个书院里用功读书的穷学生。
但他的眼睛不像。
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沧桑、平静、悲悯、淡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一个活了太久的人终于坐下来歇口气,把所有重担都卸下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眼神。
沈砚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张脸他太熟了。
那是他十五岁时候的脸。
是他还没进京、还没中举、还没被人当成什么“人皇遗脉”之前的脸。是他还在村里替财主抄书还债、每天蹲在河边啃冷馒头、晚上就着月光读他爹留下的旧书时候的脸。
是他最干净的时候。
“你,”沈砚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是什么东西?”
少年歪了歪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促狭,又带着点慈爱,两种不该同时出现的情绪搅在一起,看得沈砚浑身不自在。
“我是什么东西?”少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自己看。”
沈砚下意识运转望气之瞳。
然后他愣住了。
这个少年身上没有气运。
不是气运被隐藏了,也不是气运太微弱看不出来,是真真正正的、彻彻底底的——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就像一个洞。
一个人形的洞。
所有靠近他的星雨、气运、灵气,全都被无声无息地吸进去,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山河鼎碎片化形,”少年蹲下来,伸手拨弄了一下旁边一朵白花的边缘,“最后一块,也是最小的一块。别的碎片都化成莲台跟星雨了,就剩我这一块,死活不肯化。大概是……执念太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砚脑子里嗡的一声。
山河鼎碎片?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身子刚动了一下,整个人就往旁边歪过去。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胳膊腿软得像刚出生的牛犊子,连撑起身子都做不到。
少年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手看着是虚影,碰上去却实打实的有触感——温温的,干干的,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才会磨出来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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