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字碑》 (第1/2页)
**第一章:断机**
岁在丙午,孟冬苦寒。陇西之地,风如刀割,卷着黄沙,打在破败的柴门上,呜呜作响,似有千军万马在门外厮杀,又似孤魂野鬼在阶前泣诉。
城中有一老妪,姓李,人称李媪。其夫早殁,遗一子,名守拙。这名字起得怪,人皆笑之,言其不通世务。然李媪却以此为傲,常对邻里道:“吾儿之名,乃其亡父所取。守拙,守拙,守的是心,拙的是形。世间聪明人太多,如夏夜流萤,光鲜一时,终归腐草;唯有守拙者,方为冬日松柏,郁郁青青。”
李媪不识字,此乃实话。她一生未曾握过笔杆,不知横竖撇捺为何物。然她却能“识节”。此“节”非竹节,乃气节、骨节、时节、法度。她识春种秋收之节,识尊卑长幼之节,识贫贱不移、威武不屈之大节。
其子守拙,年二十,面白如玉,目若朗星。他确是读书人,且读得极好。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诸子百家,烂熟于心。街坊皆叹:“李家风水好,出了个真秀才。”然守拙有一癖,好“孝”字。案头所书,壁上所挂,皆为篆隶楷行各种“孝”字。人问其故,守拙必正色答曰:“百善孝为先。为人子者,不知孝,焉知忠?不知忠,焉知义?此乃立身之本。”
母子二人,一识“节”,一识“孝”,相依为命于陋巷之中。李媪纺纱,守拙读书。纱声与书声相和,虽无丝竹之悦耳,却有天伦之温馨。
忽一日,县衙差役鸣锣开道,直入陋巷。为首者乃县尊亲随,手持朱红请帖,高声唱喏:“圣旨到!李大人为国尽忠,殉难于边关!特赐抚恤纹银五十两,丝绸十匹!其子李守拙,钦点为孝廉方正,即日赴京听封!”
满巷哗然。李媪愣在当场,手中纺锤“啪”地落地,砸碎了一地的寂静。
守拙大喜过望,扑通跪地,叩首谢恩,口中念念有词:“儿臣领旨!儿臣定不负圣恩,光耀门楣!”
当夜,李媪闭门不出。屋内灯火如豆,摇曳不定。她看着那堆在堂屋中央的赏赐——白花花的银子,流光溢彩的绸缎。这本是丈夫用性命换来的,可如今,丈夫尸骨未寒,朝廷便急于用这“孝”字来安抚人心,换取一个虚名。
“儿啊,”李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干涩而平静,“你可知何为‘孝’?”
守拙正摩挲着那张盖着玉玺的文书,闻言抬头,不解道:“母亲,孩儿日日习‘孝’,岂有不知?《礼记》云:‘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
“错!”李媪猛地吹灭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雪光映入,勾勒出她佝偻而坚毅的轮廓。“那是书本里的孝,是给活人看的孝。真正的孝,不在纸上,而在血里。”
“母亲……”
“你父亲当年,也是读书人。他说,人生识字只两个。他识的是‘节’字。边关告急,他本可不去,他有老母,有新婚的妻子。但他去了。为什么?因为朝廷养士百年,用时只在一朝。他用性命守住了‘节’。如今朝廷用五十两银子和你一个‘孝廉’的名分,想买断他的‘节’,还想让你去替他们唱赞歌。守拙,你若今日接了这旨意,穿上那身官袍,便是卖了你父亲的‘节’,来养你自己的‘孝’。这叫窃孝!这叫不孝!”
守拙如遭雷击,浑身颤抖:“母亲!这是圣恩!这是光宗耀祖!”
“圣恩?”李媪冷笑一声,那笑声比窗外的北风还要刺骨,“若真是圣恩,为何不问问我们孤儿寡母愿不愿意?若真是光宗耀祖,为何你父亲的牌位在旁边,却无人问津?儿啊,你读了一肚子书,却连最简单的道理都忘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无国之节,何来家之孝?无家之孝,何来己之忠?”
她缓缓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拿起剪子,喀嚓一声,将那道圣旨剪作两半。
“娘!你疯了!”守拙扑上前,却被李媪一把推开。
“我没疯。我只是把你看不清的东西,给你剪断了。”李媪提笔,饱蘸墨汁,却不是写字,而是在那白纸上,画了一柄剑,剑锋所指,正是那堆金银绸缎。
“人生识字只两个。”她喃喃自语,“你父识‘节’,我识‘节’,如今,该你识‘孝’了。但这‘孝’,不是朝廷那个‘孝’,是你爹用血写的那个‘孝’。”
**第二章:焚帛**
消息传开,全城震动。
有人说李媪疯了,抗旨不尊,是要杀头的。有人说守拙懦弱,辜负圣恩,是个不识抬举的书呆子。更有那趋炎附势之徒,连夜敲响李家破门,劝守拙“大义灭亲”,将老母捆绑送官,或可保住前程。
守拙闭门不见。他枯坐房中,面前摊着一本《孝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回响着母亲的话:“无国之节,何来家之孝……”
他想起了父亲离家那日。父亲摸着他的头,说:“守拙,爹去打仗。若爹死了,你要好好侍奉你娘。但记住,若有一天,有人让你出卖良心去尽孝,那便是不孝。”
当时年幼,不懂其意。如今想来,字字泣血。
第三日,官府终于上门。并非来抓人,而是知县亲自前来。知县乃文人士大夫,读了守拙昔日文章,颇为赏识。他将守拙请至书房,温言劝道:“守拙兄,令堂年迈,性情刚烈,行事或有偏激。然朝廷法度,不可废弛。你若执意不从,恐惹杀身之祸。不如暂且应承,待赴京之后,再作计较。此乃权宜之计,亦是为令堂保全性命之法。”
守拙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当夜,他回到家中,对母亲道:“母亲,孩儿明日启程赴京。”
李媪正在灶前烧火,闻言,手一抖,添柴的动作停了。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你答应了?”她的声音没有波澜。
“是。但儿有一请。”
“讲。”
“儿请母亲同行。京中繁华,儿想接您去享几年清福。父亲既已殉国,此地亦无牵挂。”
李媪笑了。那是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的笑。
“享福?我这把老骨头,只配在这黄土里躺着。你去吧。带着你父亲留下的那把剑去。”
她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柄生锈的环首刀,还有一封早已泛黄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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