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分家与南下 (第2/2页)
中西银行——这两家银行,以前和金铨都有关系的,也是做过一段时间的银行董事——因此存了这些钱,倒也不算奇怪。
随着箱子里的东西一一点完——
客厅里众人对於现在残留的家底也有数——
「————帐全在这里,除了现在住的这一所房子不算,还有城外一个庄子的地,这个得暂时保留着。其余的现款,还有三十万。提出十万来,他们四姊妹,每人分两万。二姨太和翠姨——哪里有些钱,但也要暂分一万。」
听见这话,金敏之,润之几姐妹,到底有没有说话。
但是一旁的翠姨,终於忍不住,站起身来,冷笑说道,「这帐不是这麽算的,我跟着老爷子这麽多年,一万块钱就把我打发了————这是不可能的——老爷子的东西————你也别想自已落下——————」
「————不错,所有的财产,都是我落下来了,我高兴给哪个,就把钱给哪个。你对我有什麽法子?」见得翠姨竟然当着众人面反驳顶嘴,脸上颜色转青变白,带着火气说道,「怎麽没有法子?找人来讲理,理讲不通,还可以上法庭呢?」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已经没有多少积蓄的翠姨,怎麽可能退让。
「好!你打算告哪个?你就告去!分来分去,无论如何,摊不到你头上一文。」
金太太将面前的桌子一拍,桌上有一只空杯子,被桌面一震,震得落到地上来,砰的一声打碎了,回转头又对凤举几位公子哥,「还有廿万现款和那些股票,作四股分,你们兄弟们拿去分了。字画古董书籍,统归我保管,我决不动,别人也不能动一根毛。」
金太太话音落地,房间内又是一阵死寂。
对於分配的方式,金敏之姐妹几人没有意见——反而是金凤举,鹏振几人却眉头微皱——暗中有着各自的打算。
毕竟股票是卖不了几个钱的。
至於剩下的二十万,即使自己兄弟几人分了,到手也不过四五万。
养外室的养外室,欠款子的欠款子,没差事的没差事——四五万看着很多,但是这麽一算,到时候就剩不下几个钱。
这开销花费,终究还是没有着落。
「————我是不怕的,老爷子一个大名鼎鼎的国务总理,该有多少钱呢————若说丢下来的产业,只有这些,我就不相信。我的年纪还轻,只给我一万块钱,我活不了一辈子,还得给我钱。若是不给,我就破了面子,要登报声明了。
见得翠姨要把声势闹大,佩芳连忙拽住,朝着外面走去——「你今天怎麽啦?
倒像喝醉了酒似的。」
经过这麽一闹,原本对分家方式也有些意见的凤举,鹏振兄弟几人也不免意兴阑珊——
过了一会功夫儿,也就先草草了事。
客厅里的人各自散去,方才还喧闹的客厅,归於沉寂。
「五姐——五姐?」金敏之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只见是金润之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
「怎麽不点灯?屋里冷飕飕的。」只见金润之将茶盏放在桌边,自己也挨着床沿坐下。
「点灯做什麽?照得清楚,反而更显得这屋里空落落的?」
金润之听出语气里疲惫和失望,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今天————母亲也是寒了心。大哥、三哥他们,也实在是————」
「父亲在时,这个家是靠着他的名望和手腕撑着的架子,里头早就空了————
他们不是今日才不成器,」
想起那日在三哥房外听见话儿,先不管有心无心——让金敏之越发落寞和心灰意冷。
——
「二十万现款和股票,就燕西他们分到手的,够挥霍几日?够三哥填补外面的亏空?这个家——母亲生怕到时候最後一点家产也被变卖了去。可——还又能守多久?」
一时间,金润之也被说得心头沉重,喃喃道,「那————咱们以後————」
「咱们?」金敏之脑海里不由的浮现了,那张清俊的脸庞,想着钱包里那张三万元的支票——原本萧索的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抹笑容,继而目光决绝的说道,「眼下家里这般光景,留下来做什麽?看着这个家一天天败落下去,看着他们为了最後一点钱财撕破脸皮————润之,我累了,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去南方——」
「南方?」润之吃了一惊,很快就反应过来,「五姐,你难道想————」
「对,」金敏之霍然转身,脸上带着不一样的色彩,「我要离开北平。与其留在这里,跟着发霉。不如出去了,或许还能做点事情,见点不一样的世面。」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金敏之并没有说出口——
因为南方有那个值得自己牵挂的男人。
京浦线津浦铁路最初叫津镇铁路,原本是连接津门与金陵浦口的铁路。
前清时期,清庭向英德借款五百万英榜,修建此路。
於一九零八年开工,到一九一二年,也就是民国元年便建成通车。
铁路北起京奉铁路津门站,途经沧州、德州、济南、泰安、兖州、滕州、徐州、宿州、蚌埠、滁县等地,南至金陵浦口站,正线全长一千多千米————连接起华北和华东两大地区,可谓是南北交通的动脉。
随着出了津门,火车在津浦线上吭哧吭哧地行进着。
外面已经是初冬,但是车厢里还算暖和。
李子文一行买的是一等包厢,厚绒窗户挡住了外面的寒风,甚至於小桌上还有铁路提供的热茶。
白秀珠饶有兴致地靠着窗,看外面景象飞速的掠过。
而吴语棠低头,看着随身带来的新式画报,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子文哥——咱们这是已经离开津门了吗?」
「嗯!」想着这两日发生的事儿,一件连着一件,好像从来没有安生过。
如今终於离开了津门这个是非之地,李子文刹那间心中松快了许多。
只是这种松快并未持续太久。
过了约摸不到一个钟头,穿过光秃秃的平原,火车速度逐渐的缓慢了下来。
「子文,哪些是?」
透过窗户,就连吴语棠也注意到外面的变化,脸色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的问道。
同样的,李子文早已经看到了京浦线上,那排起来好似长龙般的难民。
挤挤挨挨,衣衫褴褛,身形枯槁,脸色透露菜黄灰败。
麻木的眼神,好似行屍走肉,背着破旧的包袱,缓慢行走着,而人群里,更是见得不少直接蜷缩在地上,或者盖上蓆子————一动不动——想来是已经没了气。
「怎麽————这麽多人?」
白秀珠贴着玻璃,睁大了眼睛——她不是没见过穷人,北平街头也有乞丐,但这样规模庞大的凄惨景象,还是第一次猛烈地冲击。
随着火车鸣笛,一群群难民紧跟着火车跑着,越来越多的人不断地涌向铁轨的两侧,朝着火车里的乘客,伸出乾枯的手,嘴巴一张一合,乞讨哀求————只为一口吃的——
「这还没出直隶呢————」吴语棠低声道,声音里同样带着颤音。
倒是站在门口的栓子,瞧到两位小姐的神情,又看了看窗外,似乎明白了什麽,平淡的语气说,「这不算啥,小姐。当初俺从南边逃荒过来那会儿,路上看见的比这————多多了。能走到铁路边,还算有点活路的。」
「往南走,直隶,鲁省那边遭了灾,如今又闹兵,人可不就得往北边还算太平的地方挤麽。铁路线上常见。饿死的,病死的————扒火车摔死的,哪天没有。」
栓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讲今天天气如何,但是听在吴语棠和白秀珠却听得心头一震。
「当初要不是碰到了先生和金小姐,收留了——」看了一眼窗外,栓子语气不免有些沉重的说道,「现在俺和秀儿,也早就饿死了——」
吴语棠知道栓子和秀儿是李子文从难民中救下的,但此刻见到了外面触目惊心的「惨状」。
才真正的明白,为什麽李子文要拿出自己的稿费捐助难民,成立基金。
一块大洋,或许只是自己的一顿饭钱而在这里,或许就是几个甚至十几个人活下去的希望。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吴语棠低声吟了一句,声音带着不忍,「子文,我身上也还剩下一些钱和吃的————一会儿,都给他们吧。
「对——对——子文哥,还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