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妙的心意 (第2/2页)
原初黛看他气得脸都歪了,言辞也越发锋利,不由得语气也重了些,“垣世兄何必如此伤人?陵殿之中,身承世家血脉之际,你难道没有想过你我今日之处境么。世家之间不可联姻是为铁律,初黛奉劝世兄一句,事已至此,你我只能是世家兄妹的关系,你还是看开些吧。”
“世子?世兄?秘境中你明明唤我阿垣的,如今称呼却是一句比一句疏远,一声比一声寒心,”董夏清垣上前握住她的手,固执地问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你只是因为那些破规矩,所以不敢亲近我,是不是?”
原初黛挣不开他的手,脸色又冷了几分,“三世子自重,你我这般于礼不合,若是让旁人瞧了去……”
“我月雪苑中皆是亲信,他们便是瞧见了也无碍。”
原初黛见他越发无赖,只得狠下心来重重踩了他一脚,趁他呼痛之际忙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与他拉开了距离,“君子慎独。即便是四下无人,你我也应守礼重规,不可逾越,如此方不负世家声名。”
见她一副非要与他划清关系的公正无私模样,董夏清垣也是气急,脱口而出,“阿黛原是这般严守规矩之人么,那么你与从绒晞之间又是如何来的交情!天雪氏与我董夏氏不可逾矩,与从绒氏却能亲密无间,难道你原初黛眼中的规矩,就是这般因人而不同么?!”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阿晞与我之间的情义宛若金兰,从不掺半分男女之情,与你我之间如何能同日而语?!”
此话一出,两人俱是一愣。原初黛本就被他缠得心烦意乱,被他用从绒晞一激,竟口无遮拦吐出这么一句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懊悔不已,恨不得将自己舌头给咬下来,她这是说了些什么啊!董夏清垣却突然笑了,“阿黛的意思,与我便是男女之情了?”
原初黛一时失言,果然又叫他得寸进尺起来,只见他继续逼近,将她堵在栾树根下,笑得像是一只得逞如愿的傲娇狐狸,“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跟从绒晞是金兰之谊,与我却是不同,如此,你还不肯承认心中有我么。”
原初黛一脸懊恼不已,可话已出口,已是没有收回的可能,她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见他眼中俱是确定了她心意后的满足与喜悦,心中竟突然生出了几分酸楚之感来。如此热烈不加掩饰的欢喜,多么难能可贵,可惜一步错,便会步步错。如今他身份既定,就注定与她没有缘分了。
如此想着,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抚上他俊俏的脸庞,带有一点私心的、贪婪地想留住这最后一刻的亲近。原初黛微抬起头,慢慢靠近他的脸,一颗心狂跳不已。花叶相间的斑驳树影下,一双男女渐渐靠近,少女的心事愁苦艰涩,她的眸却清明透亮,清清楚楚地倒映出对面男子紧张却又期待的眉眼。
最终,柔软温热的触感落在了他的嘴角处,却像是清涧叮咚,山泉的冰润直直浸入心中,凉得他心底一颤,却回味无穷。
“我承认,我心里有你。”
原初黛再次睁开双眸,眼里却不再留有对他的怜惜与不舍,只有一以贯之的冷静之色,“但,那又如何呢?”
“董夏清垣,如果让我承认自己的心意,对你如此重要,那么我愿意承认。可我们之间,也仅是如此了。你现在是董夏少主,日后是董夏家主,莫说我身负着天雪血脉,就算是我摆脱了世家身份,只是寻常一农家民女,我也不愿和你再在一起。我们之间,绝非只有那条冷冰冰的铁律,还有我誓不与世家同流的夙愿。天雪氏,我绝不会回归,圣京城,我亦不会久留。如今我虽迫于形势,暂且留居圣京,然待诸事皆了,终有一日,我会永远离开这里,彻底与世家划清界限。”
“所以,我对你的喜欢,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董夏清垣脸色骤变,前一刻他还感觉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儿,仿若浮在云端般,可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坨从云端坠下的烂泥,摔得身心俱裂,没有一处完好之地,“你如此憎恶世家,那日却又为何执意要去救时狐裳霓!若你不暴露自身,那么此时此刻我们……”
若是初黛没有暴露行踪,那么他或许不必等到董夏子越的出现。他可以趁诈死之际金蝉脱壳,从此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那么此时此刻的她们,或许早就携手遨游四海,远离圣京的一切了。
可他没有说完那一句。
因为这世上,唯有倘若和如果最不值一提。
原初黛迟迟没有等到他的下半句,也无意追问,只道,“裳霓与我自幼一同长大,她的生命安危,自然比旁的一切都重要。”包括她的自由。
董夏清垣咽下一声苦笑,想当初,从绒晞为她求药求到自己这里,也是这般奋不顾身,如今,她为救时狐裳霓性命,同样如此,她们这般自幼长大的情谊,果然深重异常,非旁人轻易可比。
“你们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信任更是与生俱来,不可撼动。我一个区区陌路者天降,自然比你们不过,是以你不信我,也是应当。”
原初黛磨了磨牙,头疼得暗自腹诽,又是这副酸溜溜的死样子,嘴上说的应当,面上却是一副深受了委屈却无处申说的幽怨模样,只消看上一眼,都能让人酸倒了牙。
“你又想说什么?”
董夏清垣收敛起眼中的幽怨之色,退开几步,拉开与她的距离,仿若转瞬间就恢复成了往日里那个清贵自持的董夏三世子,可他一开口,又将原初黛拉回到怒火中烧,“郡主已将话说得如此明白,清垣饶是再愚钝,也该认清自己的分量了。不过今日能得郡主一句喜欢,我已感上天眷顾,岂敢再要求什么?不能令郡主深信于我,实乃我的无能,实非郡主之过。日后,我定励精图治,再接再厉,以实际行动来证明,郡主想要的一切,我董夏清垣都能给得起。还请郡主静心以待,我绝不会令郡主的喜欢,止步于此。”
“……”原初黛半晌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句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最后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无言。
她琢磨他话里的意思,竟是不准备放弃他的心意,可神子治下,世家威严,哪一样是他能凭一己之力抗衡的?圣京繁华,世家尊荣,能纳蛇蝎诡计,却独独容不下人的真情。真爱又如何,在世家大任面前,同样沦为草芥,只有被舍弃的命运。只这百年,便前有韩云卿的郁郁而终,后有天雪初诺与乌首诀的双双陨落,前车之鉴多如牛毛,后来者,何必还要浪费时间?
左不过,又是让世家史上多一双苦命的离散鸳鸯罢了。
除非,他要反了这世道不成?
呵,她也真是疯了,居然开始对他口中的信誓旦旦生出了几分好奇,想知道他到底如何神通广大,能改变这腐烂了千年的京中世道。原初黛晃了晃脑子里不知何时进的水,自嘲笑了起来,她也是脑子不清楚了,逼死母亲的幕后真凶刚刚有了线索,她不光要抓紧时间追查真相,还要寻机营救洛老离宫,哪有时间精力应付他的纠缠爱意。
他如今拥有了董夏神力,待继大位,便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了。如此天之骄子,他要做什么自去做就是,只别碍她的路就行。
想到这里,她也不愿在这里跟他多费唇舌了,总归是一时劝不通的,“昨夜引发陵殿之乱的那些怪物,三世子可查到了他们的来由?”
董夏清垣神思一转,留了个心眼,只道,“父亲离开之前,曾用凤羽净火将整个山腰净化了一遍,此举不仅灭杀了那些兽奴之毒,也将兽奴尸体烧得十分彻底,没有留下什么可供查探的痕迹。”
原初黛眼神暗了暗,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再次遇上这些怪人,她却因修为太弱而错过与他们交手的机会,如今一无所获,实在可惜,“世伯离开之前,可有说过他们身上有何特殊之处么?”
“没有。”董夏清垣脸不红气不喘,也趁机转移了话题,“回头若殿下问起,此次假死之事便是由我与父亲共同策划,目的便是引出多年来对我董夏氏虎视眈眈的暗杀主脑,而你,只是应父亲之邀,前来配合演了一出救死逆生。如今,天下皆以为你能逆转生死,这段时间你尽量低调,莫要现于人前。至于兽奴一事,唯有我与殿下知晓,你也切勿外传,以免打草惊蛇,惹祸上身。”
兽奴?
原初黛觉出几分不对劲来,她几次提及那些兽人,因不知来历,便都以怪物称之,可为何他却以兽奴称之?他一定还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肯告诉她。若京中突现如此一群来历不明的怪物袭击世家府邸,那世家定然要勠力同心,共同驱敌,以护卫京师安防。可如今他却说不能声张,此事唯有他董夏氏与殿下知晓。
那只能说明,这些所谓的兽奴,一定出自京中某一世家!
原初黛心中猛然一颤,母亲之死,果然与这些世家脱不了干系。只是,究竟是哪一家,居然能蓄养出拥有那样强悍恢复力的怪物?! 之前千屿荷和天雪楚山都误导她怀疑到殿下身上,可上回她装晕留宿宫中,趁夜将整个圣宫中的防守侍卫与荣耀暗卫的灵息都摸排了个遍,没有从中感受到一丝腐败之气,便知当年那些身披兽甲的怪人与殿下无关。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排除掉殿下的嫌疑,竟这么快就在董夏府上再次遇到了与当年怪人气息同出一辙的兽奴大军。这些所谓兽奴,不仅当年追杀她娘,如今还对董夏世伯穷追不舍,他们的目的究竟是做什么?
“你将此事瞒住,却唯独禀告给殿下,是因为此事必与世家当中的某一家,或某几家有关,可对?”原初黛笃定开口,“幕后之人既然连世家府邸都不看在眼里,难不成,竟还对殿下存有敬畏之心么?”
董夏清垣见她这么快就理清了思绪,很是无奈,看来他想瞒着她纯属是天方夜谭了,“阿黛,有时候活得糊涂些,才能活得轻松。”
轻松,她若一直活得轻松,只怕也活不到今天。原初黛暗忖着,董夏清垣将兽奴一事上报,殿下不仅没有问责他的欺君之罪,反而即刻降旨命他继位,说明殿下对兽奴一事也十分忌惮,迫不及待要董夏清垣掌权,让他全力应对叛贼。殿下贵为神子,神力无限,睥睨天下,为何会忌惮生出了叛心的一族世家?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那些怪异的兽奴出自谁手?”
原初黛直直望进他的眼里,“不要骗我,欺瞒绝非好意,若是知敌不深,甚至不知何人为敌,我只会处于更危险的境地之中。”
“唉,早知瞒你不过,我只是希望你能多有两日无忧罢了。谁知你如此精明,当场就能拆穿我,”董夏清垣频频叹气,低声道,“十有八九,是芝灵氏。”
芝灵氏三个字落地,原初黛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原来,她竟是那么害怕此事与天雪氏有关。不是天雪氏就好,舅父虽然古板愚忠,颟顸无能,但至少没有泯灭人性。
“芝灵氏跟我娘有何仇怨?与董夏氏又有什么过节?竟不惜枉顾天道人伦,造出那般怪物来害人?”
“你娘?”
“十三年前,我们一家便是被这般怪物穷追紧逼,迫害无穷。这么多年来,我怀疑过舅父因愱度而戕害手足,也怀疑过殿下神威受辱而清理门户,却始终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我本以为,我这一生也不会知道真相了。”原初黛暗暗咬牙,如今当年之事终于有了眉目,她一定会给阿娘讨回一个公道。
董夏清垣不知其中还有这一层,难怪她对兽奴之事如此在意,他心疼得上前抱了抱她,“你放心,不管芝灵氏有何图谋,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这些年来,他屡遭暗杀,若也出自芝灵氏的手笔,那必然是事出那道遗旨,可她们追杀天雪楚楚,却又是出自何由呢?联想到茯苓槑所说,茯苓氏远派各地义诊的医官频频失踪之事,难不成,芝灵氏对各大世家下手,是要慢慢剪除其余七大世家的羽翼,留她一家独大么?
不论如何,如今千丝万缕中已现出一角端倪,真相迟早会大白,而他能做的,便是在风暴来临之前,尽可能为大家筑起最坚固的屋檐。
原初黛不过晃了一下神,便被他抱了个满怀,她满头黑线,无语地推开他,“说话就好好说话,别趁机占我便宜,你再如此不知分寸,也不必等那芝灵氏对我出手了,殿下一道旨就能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董夏清垣一番赤忱不被接受,却并不恼,比起先前初黛对他的疏离对待,眼下这番直白的埋怨,倒还显得亲近些,他妥协地点点头,乖顺地像是一只抚顺毛了的猫咪,“好,以后我会注意的,在外面一定会注意分寸。”
这句话虽然对,但总感觉还有哪里不对,原初黛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懒得去猜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只随意地拱了拱手,“今日不早了,叨扰多时,我这便告辞了。”
董夏清垣并不阻拦,只关切地问了一句,“可要西旻送你?”
原初黛忙摆了摆手,扭头就走,彷佛一刻也不想多待。
望着她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董夏清垣宠溺地笑笑,还是唤了西旻出来,“还是送送吧,先前世家捉拿她时,坊间张贴过不少她的画像。世间疾苦之人众多,如今她又声名大盛,回家之路只怕早被堵得水泄不通了。”
西旻接过他手上的隐身衣,遁影前还不忘提醒他,“以初黛女君的性子,知道了芝灵氏是戕害其母的真凶,只怕不会静默等待您的布局了。”
一道影去,一阵风来。
止风瞧了瞧主子的脸色,才道,“主子为何不与女君直说您的宏图?她若是知道主子要做什么,必不会迫于世家之规,非要跟主子您划清界限了。”
“你懂什么,正是有这情理不通的规矩,她才能看得清自己对我的爱有多深。”董夏清垣得意地摘下一支栾树花枝,“此花似叶,叶又似花,偏生来同根长于一处,交融渐深,又岂是那么容易划清界限的。”
止风端详着那栾树花枝半晌,却并不以为然,“我瞧话本上的痴情男女,都是有话藏着掖着不说,分要闹了大误会才开始长嘴,一段情生的那是费心耗力,好生无趣。”
董夏清垣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正事不干,就知道瞎看三流话本。我让你取的东西取来了吗?”
止风忙从身后将盒子呈上,“历代家主没收的稿本都在这了。”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抬脚就往外走,“是时候该去给二姐送份大礼了。”
止风抱着盒子兴奋地跟上,满脸激动,像是要去干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通天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