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人所施,便受人所制 (第2/2页)
静谧的院里院外,人人皆战战兢兢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主人发作泄愤的对象。
颜碧有些心虚地往跪着的舞男方向瞟了一眼,手心冒出不少汗来,此事她夹杂了私心,五名开蒙童男中,有四个是她收了银钱推举上来的,本想着无论郡主怎么选,她提拔的人都有极大承宠的希望。是以她才不惜软硬兼施,更是自作主张用了桃花酒,企图让原初黛今日就范。
可她哪曾想到,这个曾经名不见经传、又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世家废物,明明脾性弱善,不喜计较,却完全没有自己预想中的好拿捏。
原初黛感觉到自己内息将乱,不欲耗神与她再起争执,便素手一指,指向了院外一个趴伏在地上的瘦弱黑影,“侍寝可以,让他来。”
颜碧脸色大变,“郡主不可,那些都是属下买回来做粗使活计的下等奴仆,身份太过卑贱,不可近贵人之身啊。”
原初黛一脚踹翻眼前的桌椅,再次逼近颜碧,眼神中尽是不可违逆的威压之色,“既是服侍我的开蒙童子,自然要我自己来选。去将他洗干净带来我房中,若再有忤逆,休怪我让你们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原初黛勉力说完这一番话,便强撑着身子一步步先回了卧房,争取时间为自己调理内息。
卧房中,原初黛面色潮红,一身内息越调越乱,完全无法静下心来。她发现,她越想压制体内的药效,脑海里那个王八蛋的样子就越清晰——初见时他的风华之色,他的颀长身姿,他的剑眉星目,汤池阁中他的柔软粉唇……
她猛地睁开双目,不,不能再容自己乱想下去了!
原初黛羞恼地一锤床榻,真是美色害人,要是他在,都不知道会如何笑话她,信誓旦旦要撇清关系的是她,可如今对他想入非非的还是她!她还以为自己有多强的定力,便是喜欢也能收放自如,面对不可靠近的漩涡也能克制如常,可眼下不过一杯桃花酒,就能让她坚定的心防溃不成军,让她的爱意如春日草木般疯狂生长蔓延,盘踞于她体内的每一根神经之上,令她思念成狂。
屋里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原初黛热得将外裳全部脱了,又开了大窗,让凉风侵体,唤回几分神志。
咚咚咚,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郡主,人到了。”
原初黛撑在窗台上的手倏地握紧,清了清嗓音,才道,“让他进来,你们都退下,不许靠近主院,违者,立斩。”
颜碧这回见识了原初黛的脾气,倒也乖觉了几分,应了声遵命,把人往前一推,立即将院子里的人全部带了下去。
夜风习习,将屋里的潮风吹散了些。原初黛深呼吸了几口新鲜气息,感应到门外那道呼吸声越发急促,才开了口,“小芦苇,进来。”
原来,她看似随意指的一人,竟是两日前她刚回府便遇上的瘦弱少年。
而被唤作芦苇的少年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愣住,郡主竟然知道他的名字?!纵是如此,他仍旧十分迟疑,原地纠结了好一会,才试探着推门进屋。他颤颤巍巍地一步一挪,刚走到内室外的珠帘之前,便闻得身后传来砰地一声,惊得他立即回身去看,才知道是郡主扇了一道灵力将门彻底关上了。
这下,芦苇内心更惊惧了。
只见他双目泛红,双脚不受控制地往后退,直到背靠在一堵屏风上,再无可退,浑身又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滴答,滴答,泪珠砸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落在芦苇耳中,更加剧了他心中的惶恐不安,他猛地抬头去看向原初黛的方向,想要看清郡主是否已被自己惹怒,可他越想看清,眼前却越发模糊,像是水汪汪的一片珠雾横亘在面前,彻底阻断了他的视线。
原初黛叹了口气,道,“别怕,我知你是女儿身,不会动你。袖里的小刀收起来,不要误伤了自己。”
闻得此言,芦苇如遭雷击般僵直了身子,极力瞪大了眼睛想要将眼里的水雾都流干净,半天找不回自己的声音,“郡,郡主……”
“过来。”原初黛见她犹如惊弓之鸟般畏畏缩缩地猫在原地,忍不住上前拉她,“今日迫于无奈,才将你卷了进来。你放心,我不会揭穿你的秘密。”
原初黛将她袖里的刀摸出来丢在一旁,将她按坐在椅子上,又给她倒了杯热茶压惊,“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你身上来了月幸,可别惊了风。”
这会,芦苇眼泪彻底干了,才看清原初黛的模样,“你……你是那日……”
原初黛挤出一抹笑来,“是,我就是那个专害坏人的鬼。你既没做坏事,倒不必如此怕我。”
芦苇拘谨地捏着自己的衣摆,心里还是惴惴难安,却不再如一开始那般惊恐。
原初黛坐回床边,闭上了眼,“她们只当你是男儿身,今夜过去,便当你侍过寝了,你莫要说漏嘴。”
芦苇见她离得远了,才壮着胆子端详了她一会,突然开口,“郡主颈上都是汗,可是难受吗?”
“不如你跟我讲讲故事吧,帮我分散些注意力。”只要她不再想那个人了,心就能静下来,心静下来,就可用专心运功驱散药效了。
芦苇犹疑了片刻,见原初黛坐在那儿像是一只破碎的娃娃,咬了咬牙,才娓娓道来,“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出生在家乡红芦盛开的时节,她娘便给她取名,叫做红芦。红芦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在懵懂年岁时,她一直都很快乐。直到有一天,家里吃不饱饭,爹娘商量着把大姐嫁出去,换些粮食回来。可那一点粮食,很快就吃完了。爹娘一合计,又找人把二姐嫁了,换回来几两碎银。那几两银子,帮家里支撑了三年。在这三年里,红芦也慢慢长大了。她开始明白,大姐二姐那根本不是嫁,而是被卖了,换回来的粮食和银两,不过就是她们值的价钱罢了。她知道,等家里银钱用完了,她迟早也是要被拿去换钱的,就像是集市上那些笼子里的鸡鸭一样,像是摊贩脚下一捆捆扎好的青菜一样,养熟了,就可以提到菜市上叫卖。”
原初黛忍着身上的异样,分神问了一句,“后来呢?”
“红芦不想被当作牲畜、货品一样被卖掉换钱,所以,有一天夜里她逃了出来。她逃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小镇上,想要找一份工养活自己,可是她发现,好像不管逃到哪里,自己都被看做一件货物。人人都想抓她去卖钱,不是卖给大户人家的老爷做太太,就是卖给青楼楚馆做艺伎花伎。她终于知道,在这个世上,是不允许女子独身一人过活的。她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正经的商铺,不管是织染坊还是泥工厂,不管是酒楼还是客栈,但凡招工,都只招男子,或有夫婿的女子。”
“怎会如此?我朝自开国伊始,从未有过性别差异之法,不论男女,皆可启蒙入学,成年者,皆可营商开铺,得推举者,皆可入朝为官。”
芦苇默了默,迟疑了片刻,才继续道,“郡主生于世家,所见所闻,皆是另一个世界。奴婢听闻,世家,从来都是以修为高低论,即便是女子,也能当家做主,即便是旁支庶出,只要修为够高,一样可以归于嫡脉。可世家之下,亿万浮生,却又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敢问郡主,您可知如今朝堂上,女子为官几人,男子为官又是几何?”
原初黛一时噎住,她还真不知道。
“世家之上,以血脉修为论强弱,可世家之下,凡俗黎民孑然一身,只能靠天生的力量强弱来拼比。红芦离家漂泊世间八年,所见所闻,皆是女子为弱,男子为强,富家为强,贫者为弱,出将入相为强,落于草野为弱。似红芦这等,生于草野贫家为女者,便是世上最最低弱的一等。她想要改命,便只能从自身开始,一步一步往强者方向走。只可惜,如今的世道,弱者恒弱,强者愈强,想要逆天改命,谈何容易。”
原初黛双眸震动,满心震撼,一是震撼于她生而孤弱却敢于改命的勇气,二是震撼于她深陷泥沼却超出常人的见识,“是以,你才选择女扮男装在外奔走谋生么?”
芦苇见她既已猜到,也不打算遮掩,只眼中含泪,哽咽点头,“奴婢数次死里逃生,流落烟花地,滚过奴斗场,几经周折,总算扮作其貌不扬的男子才算安全些,做些粗活累活勉强能安心度日,不至时时遭人算计。”
柔和的萤灯之下,芦苇盈盈带泪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即便她是一身男子装扮,原初黛也还是一时看得呆住,如此模样落于民间,若没有自保之力,的确犹如稚子抱金于闹市,很是危险。
“你莫悲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没有人能再能打你的主意。”说到这,原初黛突然察觉到自己内息平稳了许多,她忙道,“今夜这床让给你,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我去外间打坐运功。”
说罢,原初黛如一阵风般蹿出了内室,赶忙在外间坐榻处运起功来,凝神用灵力将体内残余的药力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