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陈望的课堂 (第2/2页)
小梅第三个开口。“我在菜市场卖过菜。卖菜就是跟人说话。说这个菜新鲜,那个菜便宜。都是废话。废话说多了,人就烦了。烦了,就不买你的菜了。不买你的菜,你就没收入。没收入,就饿肚子。饿肚子,就说不出话了。”陈望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肿肿的、但不再流泪的眼睛。“那你说的不是废话。你说的是交换。你知道什么菜好,什么菜不好。你知道怎么让买菜的人觉得值。你知道怎么让卖菜的人觉得不亏。你知道怎么让两边都舒服。这不是废话。这是本事。”
小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镰刀。镰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弯弯的,像一弯新月。她在想,原来会卖菜的人,也能管人。卖菜是让买的人舒服,让卖的人不亏。管人也是让人舒服,让人不亏。
刘大坐在人群外面,低着头,不说话。他的嘴巴笨,舌头短,说出来的话磕磕巴巴的,还不如不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陈望会不会嫌他笨。他没有说话,但陈望看到他了。“刘大,你说话。”
刘大抬起头,看着陈望。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想说自己会修东西,会修车、修路、修房子。但没有说出来,卡在喉咙里了。
“你会修东西,是不是?”陈望替他问了。
刘大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管修东西。什么东西坏了,你修。你修不了的,找人修。找到人修了,你就学。学会了,下次自己修。修着修着,东西就好了。东西好了,人就不坏了。人不坏了,日子就顺了。日子顺了,就不用愁了。”
刘大看着陈望,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风化了的石头一样的眼睛。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跟他说“你会的,就是你能做的”。他以为自己会的那些东西不值钱,是个人都会。原来会修东西的人,也能管人。管修东西,就是管人。人不会坏,东西会坏。东西坏了,人就烦。人烦了,就会出事。出事管好,不出事才好。
张寡妇坐在人群边上,怀里抱着孩子。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着那些人。她没有说话,在听。听陈望对别人说的话。她觉得那些话也是对她说的。她也在卖菜,也在跟人说话。那些话是不是废话?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现在不说卖菜的话了。她要学新的话。学那些“对大家好”的话。
陈望看着那十几个委员,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眼睛。他在想,这些人,和他以前教过的学生不一样。以前的学生,一张白纸,什么都不会,要从头教。他们会听,会记,会考试。考完了,就忘了。忘了,就算了。这些人不是白纸。他们被生活写过,被矿场写过,被码头写过,被贫民窟写过,被菜市场写过。他们身上有字,写得很深,擦不掉。他要教的不是新字,是让他们看懂自己身上的字。看懂了,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
“你们今天说了。明天,后天,大后天,天天说。说你们看到的,说你们想到的,说你们想做的。说了,就是想了。想了,就会做了。做了,就实现了。实现了,就好了。”
他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但他站起来了。他看着那十几个委员,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坐在地上、靠着树的人。他们看着他,也在站起来。不是一下子站起来的,是一个一个地站起来的。老赵站起来了,石根生站起来了,小梅站起来了,刘大站起来了,张寡妇站起来了。他们都站起来了。
沈安澜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她没有说话,没有走过去,没有拍手。她只是站着,看着。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看着那个教他们站起来的老人。老人在抖,但他在。他在,他们就敢站。站了,就不会倒了。
那天晚上,陈望回到他那间小哨站里,坐在壁炉边,看着火。火不大,但很暖。他的手还在抖,腿还在抖,但心不抖了。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另一个世界,站在讲台上,对着几十张年轻的脸说话。那时候他也抖,但不是因为老,是因为紧张。紧张了,就说得快。说得快,就怕漏掉什么。怕漏了,就说得更快。快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今天他没有紧张。今天他很慢,慢到每一句都像在用锤子敲钉子。钉子敲进去,就拔不出来了。拔不出来了,就钉住了。钉住了,就不会松了。
沈安澜推开门,走进来。她没有说话,走到壁炉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柴是干的,一点就着,火苗蹿上来,把她的脸照得通红。
“你今天教了他们。”
“不是教。是提醒。提醒他们本来就会的东西。”
“他们本来不会。”
陈望转过头,看着她。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跃,把她深棕色的瞳孔照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恒星。
“他们会。他们只是忘了。忘了自己会什么,忘了自己能做什么,忘了自己有多大的力气。我只是提醒他们一下。提醒了,就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就会了。会了,就能做了。做了,就好了。”
沈安澜没有说话。她把柴火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他们还来。”
“来。”
“后天,也来。”
“也来。”
“你会一直教他们吗?”
陈望看着壁炉里的火,火苗在跳跃,像一个正在跳舞的人。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想起了那些他教过的、教过的又忘了的、忘了又想起来的学生。他想起了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想起了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他想起了沈安澜出生的那个晚上,他抱着她穿过竹海,天很黑,但他没有迷路。
“教到教不动为止。”
沈安澜在他身边坐下,靠着他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但很结实。她靠着他,不重,但很暖。“陈叔,你不是没用的。”
陈望没有说话。他看着火,火在烧。火不灭,人就在。他在,她就在。他们在,赤星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