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废铁 (第2/2页)
沈安澜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三艘船,她的身影在阳光下挺直如松,衣角随风轻摆。阿朗在城门口,手边停着他们造的那艘船。船擦了又擦,铁板上的灰被抹干净了,被阳光照得微微泛着暗光,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铠甲。他站在船边,手握着船头的铁杆,没有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等那三艘船动。那三艘船动了。不是冲过来,是慢慢飞近,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飞近了,船体侧过来,露出一根更粗的铁管,铁管的长度比苍梧星上所有人见过的都长,管口漆黑,仿佛能吞噬光线。管口亮了一下,一道火光闪出来,带着一声闷响,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咆哮。
阿朗没有来得及拉铁杆。船尾的铁板被击中了,船体猛地向旁边歪过去,发出一阵刺耳的铁片撕裂声,像是金属在哀嚎。铁板被撕开一道口子,边缘翻卷着,铆钉崩飞了几颗,落在泥地里,溅起小小的泥点。船没有飞起来,它只是歪了一下,然后停在原地,像一只被踩住了腿的鸟,翅膀还能动,但飞不起来了,推进装置发出断续的嘶鸣。烟从破口处冒出来,混着机油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形成一团灰黑色的雾。
城墙上的人没有动,城门里面的人也没有跑出来。他们站着,看着那艘被击中的船,船壳上的破口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像是伤口在无声地呐喊。那艘悬在空中的海盗船侧过船身,船上有人探出身子,看了一眼那艘被击中的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废铁。”说完,那人笑了笑,笑声被风送过来,带着一丝嘲弄,像针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
三艘船没有继续攻击,它们升高,转身,飞走了。飞走的时候没有加速,像是不着急,像是知道没有人会追上来,姿态悠闲得像是散步。它们在天边变成了三个小点,然后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天空和地面上的一片寂静。那艘被击中的船还停在城门口,倾斜着,像一截歪倒的柱子,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城墙根。阿朗蹲在船旁边,用手摸了摸被击穿的地方,手指沿着翻卷的铁皮边缘慢慢滑过,指腹被铁皮的锋利边缘划了一下,渗出一颗血珠。他没有缩手,只是低头看着那颗血珠从指尖滚落,滴在地上。血珠渗进土里,留下一个暗红色的点,很快就被干燥的土壤吸收。
老赵走到沈安澜身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疼,但响。”他说的不是伤口,是那声闷响。那一声响,像有人在耳边说了一句“你们还差得远”,余音在脑海里久久不散。沈安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云层低垂,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她看着那三艘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说:“响过了,就不响了。”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转身走下城墙。不是走得快,是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落下一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脚下重新长出了根,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足迹。她路过那艘被击中的船时,没有停下来看,没有放慢脚步,甚至没有偏头。她走过去之后,声音从她肩膀后面飘过来,清晰而冷静:“下次,造的船要让它打不穿。不是比他们厚,是让他们打不着。”
阿朗还蹲在船边,手上沾着被铁皮划破留下的血,他看着船壳上那道破口,破口边缘的铁皮还朝外翻着,像是张开的嘴。他听到沈安澜的话,喉咙里滚过一声闷闷的应声,不是“嗯”,也不是“好”,更接近于把一口凉气咽下去的声音,带着决心和苦涩。然后他把手上的血往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开始把船壳上那些松动的铆钉一颗一颗地拧下来。被击穿的地方不能用了,铁皮要整块拆掉,重新焊新的上去。他把第一颗铆钉放在地上,又拿起第二颗,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风在吹,没有停,带着荒野的气息和金属的余温。远处的天际线空着,但空着的地方,会有人来。下次来的时候,他要让那些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不是铁皮厚了,是他们的东西,已经不在同一个高度上了。铁匠们围拢过来,有人递过工具,有人开始清理碎片,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在风中回荡,像是心跳的节奏,坚定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