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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百年孤独

  第一百五十五章 百年孤独 (第2/2页)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何敏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父何成局,民国五十五年,始散功。气机内敛,寿限约余二十年。”写完之后他把钢笔盖好,抬头对何慎说:“七弟,你跟安邦说一声。以后安保部的哨站多加一个位置——太平山顶。不要靠近爹的小屋,在远处守着就行。不用天天守,但每天都要有人去看一眼。”何慎问看什么,何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低下头的话——“看他在不在。他哪天不在了,我们得知道。”
  
  何成局感觉到了山脚下的哨站。那不是一个新哨站,何慎布置得很小心——在山腰缆车站的旧机房后面,离小屋大概一里地,每天换一个人,都穿着便装,假装是来爬山的游客或者来捡柴的附近居民。但何成局用先天境的感知一扫就知道那是何安邦手下的安保队员,有几个人的气机他还认得——是何慎抗战时期带过的老游击队员,现在头发也白了,但还保持着每隔一刻钟扫一遍周围环境的职业习惯。
  
  他没有拆穿他们。每天早上他站在巨岩上看日出的时候,能感觉到一里地之外那个哨站里有人在用望远镜往这边看一眼;晚上他关灯睡觉的时候,能感觉到哨站的人确认了小屋的灯灭了之后才转身下山。他知道这是孩子们的心意,也知道这心意背后藏着什么——他们在怕。怕他忽然不在了。
  
  有一天夜里,何成局被一阵北风惊醒了。他睁开眼睛,感觉到太平山顶的气温骤然降了几度。不是寒流,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坐起身,赤着脚走到窗前。窗外月色皎洁,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平静如镜,但山顶的风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吹得凤凰木的枝叶哗哗作响。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机。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山下哨站里的。是从更远处来的。北面。很远很远的北面。那股气机苍老而凌厉,带着一股他熟悉又陌生的血腥味,像是从罗浮山方向穿过了几十年的时光,穿过了广州的白云山,穿过了深圳河的入海口,一路追到了太平山顶。
  
  老独眼。
  
  何成局站在窗前,一百三十一岁的先天境巅峰气机自动做出了反应——不是反击,是感应。他感觉到那股气机在山脚下停住了,徘徊了一阵,然后缓缓退了回去。那是在试探。像一头老狼在自己地盘边缘闻到了另一头老狼的气息,没有选择进攻,只是龇了龇牙,然后转身走了。何成局站在窗前没有动。他和老独眼之间那笔从九龙海岛结下的旧账——老独眼那只被他亲手打瞎的眼睛,老独眼在罗浮山上盘踞了大半辈子,当年带着三百土匪从罗浮山下来要找他报仇,最后却临时改道去了肇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何成局在白云山上等了三天三夜没有等到他。那之后又过了几十年,中法战争、甲午海战、八国联军、北伐、抗日战争,何成局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但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土匪头子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今晚。
  
  何成局伸出手,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那块玉佩。十五根丝线大部分已经熄灭了——周巧儿的暗红,赵麦穗的淡红,周穗儿的褐色,林青的翠绿,林落雪的月白,柳如烟的淡紫,唐玲的桃红,刘惠珍的墨绿,苏筱的深蓝,张颜的鹅黄,彭幼楚的暗绿。唐晚晴的金色和林函的水蓝也在最近几年先后熄灭了。现在还亮着的,只剩两根——沈小荷的青色,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余姚姚那根最亮的丝线,也不如从前了,但还在发光。
  
  他把玉佩握在掌心。丝线微弱的光芒照在他的掌纹上,那掌纹里刻着余姚姚纳的鞋底、周巧儿熬的粥、秦舒云打的算盘、沈小荷缝的针脚、林落雪种的桂花、刘惠珍泡的单丛、彭幼楚炖的药膳。他握着这些光芒,对北面说了四个字。
  
  “老独眼。我等你。”
  
  此后十年,何成局再没有闭过关。他每天的生活变得更加简单——日出时在巨岩上站一会儿,然后下山,去何清的茶室喝一杯单丛,去何氏医馆门口看看何甘和何芳,去宝芝林分馆摸摸那把旧刀。他不再去码头了,因为何康在战后没几年就去世了,享年七十三岁。
  
  何康走的时候很安静,在坚尼地城的老公寓里,方月娘守在他床边。镇海号修好之后又跑了几年,最后一次出海是从香港到澳门,回来的时候引擎又坏了,何康亲自带着工人修了三天三夜。船修好之后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镇海号的烟囱重新冒烟,然后回头对方月娘说了句“回家吧”。当天晚上他在睡梦中走了,嘴角带着笑。方月娘没有哭,她把当年何康在九龙湾码头上穿的那双旧工作靴放在他床边,靴底还沾着维多利亚港的泥。
  
  方月娘自己又撑了三年,然后也跟着走了。方月娘走的时候拉着何念祖的手说了一句话:“你爹在那边肯定又把镇海号修好了。我得去帮他擦甲板。”她把周巧儿传给她的一把用了大半辈子的锅铲放在床头,闭上眼睛,很安静地走了。何念祖跪在床前,把爹和娘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那张照片是抗战胜利那年在巨臂码头上拍的,何康站在镇海号船头,方月娘背着步枪站在他身边,两人都在笑。
  
  何静走得更安静,七十六岁时在办公室看一份南洋橡胶的合同,看着看着头一歪就走了。何辩在她办公桌上找到了那份合同,发现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橡胶进口关税下月调整百分之二,何念月注意更新报价表。”她到最后一刻还在操心贸易部的事。何辩把那行字抄在自己的工作手册上,在下面加了四个字——“大姐,收到。”然后他把工作手册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何静未完成的季度贸易计划。笔迹有些发抖,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何敏是在账房里走的,七十八岁。走之前他用了三年时间把巨臂集团的财务体系全部电子化——那是一九七零年代初,香港银行开始使用计算机处理业务,何敏专门请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来教他操作那台占满半间屋子的IBM制表机。他在账本上写的最后一笔账是——“购置IBM制表机一台,港币八万元整。折旧年限十年,残值百分之五。”写完这行字之后他把钢笔盖好放进笔筒里,老花镜摘下来放在秦舒云的算盘旁边,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何宁发现他的时候账房里的灯还亮着,何敏靠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表情很安详。何宁没有叫醒他,只是轻轻把灯关了,然后走到门口对走廊里的何念祖说了一句:“你六叔走了。”
  
  何慎走的时候七十九岁。抗战时期打游击留下的旧伤在晚年一起发作——左腿的弹片碎骨、肩膀的枪伤、腰上被炮弹震伤的老损,一到阴天就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但他从来不喊疼,只是在安保部的值班室里多备了一条毯子,疼得厉害了就裹着毯子靠在椅子上闭一会儿眼。何安邦每天傍晚都会去安保部看他,两个人坐在值班室里,不怎么说话,但每次何安邦来的时候都会带一杯何清泡的热茶。何慎走的那天晚上,何安邦照常带了茶来。何慎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安邦,我梦到威海卫了。甲午年那个冬天。”何安邦放下茶杯看着他。何慎的眼睛望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七岁,怕得要死。陈玉成用棉袄裹着我,说怕就对了,怕了才会想办法活。我活下来了。回到广州之后太太给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她说何慎你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何慎笑了一下,“安邦,你觉得我有出息吗?”
  
  何安邦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这辈子话少,但这句话他想得很认真,回答得也很认真——“有。你是何家守城守得最久的人。”
  
  何慎听完这句话,把杯中的茶喝完,把杯子轻轻放在窗台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何安邦坐在他旁边,没有叫人来,让他安安静静地走了。第二天早上何安邦把秦舒云纳的那双旧靴子放在何慎的墓碑前面——那是何慎穿了大半辈子的靴子,鞋底磨穿了补过好几次,但他一直舍不得换。何安邦在墓碑上刻了一行小字,是他自己想的——“何慎,广州城防哨站总管,香港安保部创始人。生于光绪十八年,卒于辛亥年。守城六十年。”
  
  何成局每一次都去了。他不跪,只是站在灵前,站很久。他没有哭,但从何康到何静到何敏到何慎,每送走一个孩子,他身上的气机就沉一分。不是衰弱,是沉——像珠江底的石头,一层一层被流沙覆盖,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何成局站在山顶,低头看着维多利亚港。港岛和九龙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太平山道上的路灯沿着山脊蜿蜒而下,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流向大海。他转过身赤着脚走到小屋后面那片空地上。空地中央长着那棵何植从白云山上带回来的凤凰木苗,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小半个山坡。凤凰木旁边还种着几棵别的树——林落雪从广州花房里移过来的桂花,林函生前种的玉兰,何植嫁接的荔枝。每一棵树底下都埋着一块小石头,石头上刻着种树人的名字。
  
  何成局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十五根丝线中,只有沈小荷的青色和余姚姚的最亮的丝线还亮着。他把玉佩贴在凤凰木的树干上,闭上眼睛。一百三十一岁,他送走了妻子们,送走了长子,送走了五个孩子。还有十个孩子活着——何宁、何岳、何植、何安邦、何韵、何跃、何清、何辩、何芳、何甘。第三代在撑着这个家,第四代在长大,第五代刚刚出生。他还不能走。玉佩上的两根丝线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他睁开眼睛看着凤凰木,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们都在那边等着。我还有点事没做完。何甘的药膳谱还没整理完,何清的茶室还没找到接班人,何芳的针灸还没带出最后一个徒弟,何辩的贸易部还没把非洲航线跑顺。何安邦话太少,我得再陪他几年。”他顿了顿,“还有老独眼。那笔旧账该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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