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最后的孩子们 (第2/2页)
何甘在睡梦中走了。嘴角带着笑,大概是梦里那锅汤已经炖好了。
何成局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消息。他现在不太用先天境的感知去扫孩子们的状态了——每扫一次都会发现少一个,心会疼。他宁愿不知道。他接到何念祖的电话,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穿上沈小荷做的最后一双布鞋,走下太平山。何甘的葬礼上他站在灵前,把一个小面人放在供桌上。那个面人是何甘十二岁时捏的——三头六臂的何成局,比别的面人多了一只手,她说是因为爷爷在香港肯定更忙。面人放了七十多年已经干裂了,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但那只多出来的手臂还牢牢粘在肩膀上,一直没掉。
何成局看着那个面人,轻声说了一句话:“甘儿,到了那边给你娘炖汤。记得放冰糖。”
葬礼之后他去了何甘的公寓。那本《何氏药膳谱》还放在茶几上,旁边压着那张纸条。他把本子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彭幼楚的笔迹在最前面,歪歪扭扭的,写错的地方用口水擦过,纸面擦破了好几处。后面是何甘的笔迹,越来越工整,方子越来越详细,每一道药膳后面都附了适用体质、禁忌人群、季节建议。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何甘最后写的那几行字,尤其是最后一句——“汤甜一点,喝的人会笑。”他合上本子,把那张纸条夹进去,然后把本子装进随身背的布袋里,带回了太平山顶。
何宁走的那年九十二岁。她是何家第二代里最长寿的一个。她的丈夫梁敬堂比她早走十多年,女儿梁铁心在宝芝林已经是掌门师太级别的人物,六十多岁了还在教徒弟站桩。何宁晚年住在坚尼地城一栋面海的公寓里,每天傍晚坐在阳台上看日落,手里端着一杯何清徒弟泡的凤凰单丛。她走的时候何成局坐在她床边。何宁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他还是当年从九龙剿海盗回来的那个何成局——那时候她还没出生,只听姐姐何平讲过。她说爹,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爬树摔下来那次吗,何成局说记得,你把膝盖磕破了,你娘给你缝了四针,你一声没哭。何宁笑了笑,说其实我哭了,只是没出声,怕大哥笑话——大哥说何家的孩子摔了不准哭。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何安已经不在了,你可以哭了。何宁摇了摇头,说九十二岁,不好意思哭了。她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落日,轻声说了一句:“爹,我娘在那边等我很久了。”然后闭上眼睛,很安静地走了。
何成局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何宁的生母是余姚姚——她跟何安、何平是同父同母的嫡出兄妹。余姚姚生了三个孩子,何安最先走,何平第二个,何宁最后一个。现在三个都走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望着那片何宁看了无数次的落日。海面上的晚霞从金红色渐渐褪成暗紫,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在心里对余姚姚说了一句话——“姚姚,三个孩子都去你那边了。你帮我看着他们。别让他们再爬树了。”
何岳走的时候九十五岁。宝芝林掌门,黄飞鸿之后广东武林的第一人。他把宝芝林从广州带到了香港,从一间小武馆做成了遍布港九新界的连锁武术学校。他的徒弟遍布天下,有开武馆的,有做医生的,有当警察的,有进军队的。他晚年很少亲自教拳了,但每天早上还是会站在宝芝林总馆的天台上站一炷香的桩,站姿跟他七岁拜师时一模一样——脊背笔直如铁桩,膝盖微曲,重心下沉,纹丝不动。他走的那天早上照常站桩,站完之后对旁边正在练拳的年轻弟子们说了一句话——“洪拳的根在脚下。脚站稳了,拳才不会飘。”说完他转身走下天台,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上盘膝坐下。等弟子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身体还是打坐的姿势,脊背仍然挺直,像是还在站桩。
何成局去了宝芝林总馆。何岳的遗体已经被弟子们抬到了正堂,身上盖着宝芝林的青色旗帜,周围跪满了披麻戴孝的徒子徒孙。那把从广州寄来的旧刀还挂在正堂上,刀刃上的缺口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何成局站在何岳的遗体前,低头看着这个八儿子。何岳的生母是林青,当年用月影步法和七星飞针在何府做安全巡护总管,一手飞针能钉住三个人的手背。林青走得早,何岳从小就没怎么享受过母爱,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何成局还记得何岳七岁那年拜入宝芝林,黄飞鸿摸着他的头说这小子根骨不错。何岳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师父,从此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站桩,风雨无阻。他把何岳的衣领整了整,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师父在那边等你。站好最后一班桩。”
何植是九十三岁走的。他把何家的花房从广州搬到了香港,在天台上种了一辈子。林落雪传给他的嫁接技术在他手里发扬光大——他把香港本地的荔枝和泰国品种做了杂交,培育出一种果肉更厚、核更小的新品种,港英政府农业署的英国专家来看了之后赞不绝口,说何先生你应该申请专利。何植说不用,谁想种就拿去种,花无百日红,品种留下来比专利重要。他走之前把花房交给了他的孙子,那棵从白云山上带回来的凤凰木苗的后代已经被他分株送给了何家每一房的院子里。何成局在太平山顶的那棵是母株,何平潮州老宅门口的那棵是第二代,何宁坚尼地城公寓楼下那棵是第三代,何慎墓碑旁边那棵是何植亲手种的第四代。每一棵凤凰木的根底下都埋着何植写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种树人:何植。花匠林落雪之子。”
何成局站在太平山顶那棵参天的凤凰木下,低头看着树根旁边一块被青苔覆盖的小石头。他用手指把青苔拨开,石头上刻着几个字——“何植,民国四年种。”他直起腰,拍了拍树干。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小半个山坡。今年它开花了,火红色的花瓣铺满了山道,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一层红地毯。
“植儿,你的花开了。你娘在那边也看到了。”
何安邦是九十一岁走的,何家第二代最后一个。他这辈子话最少——从小就不怎么说话,何成局一度以为这个儿子是哑巴。后来发现他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说。他觉得语言是多余的东西,该做的事直接做就好了,为什么要说出来?他守了一辈子城,从广州守到香港,从十七岁守到八十五岁退休。退休之后他把安保部交给了何家第五代的一个年轻人,自己每天坐在坚尼地城码头边的长椅上看着海,一坐就是半天。何安邦的妻子陈秀兰比他早走十年,没有子女。陈秀兰走的时候何安邦坐在她床边,守了三天三夜没有说话。第三天夜里陈秀兰睁开眼睛看着他,说安邦,我嫁给你五十年,你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够一箩筐。但我都知道——你心里想说什么,不说我也知道。何安邦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陈秀兰笑了一下,说那我先走了,你在那边不用说话,我会帮你说的。何安邦又点了点头。陈秀兰闭上眼睛,很安静地走了。
何安邦在妻子走后的十年里话更少了。但他每天都会去码头,坐在那张长椅上,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陈秀兰以前坐的地方。有时候他会带两杯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旁边。茶凉了也不收,就让它放在那里。何成局有时候会去码头上陪他坐一会儿,父子俩并肩坐在长椅上,望着维多利亚港的轮船来来往往。谁都不说话。但何成局知道何安邦在想什么——他在想广州的城楼,在想何慎的旗语,在想陈秀兰的那杯茶。
何安邦走的那天也是坐在那张长椅上。傍晚时分,夕阳把维多利亚港染成金红色,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海,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旁边那个空位上放着另一杯茶,早就凉了。路过的码头工人看到他闭着眼睛以为他在打盹,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何成局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太平山顶的小屋里打坐。他放下电话,没有马上去码头。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脚上的鞋——沈小荷做的那双,鞋底终于磨穿了。他弯腰摸了摸鞋底的破洞,露出了脚底板的老茧。他把鞋脱下来,放在床头,和余姚姚那双磨穿了底的旧布鞋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赤着脚站起来,推开木门,往山下走去。
何安邦的葬礼上,何成局站在灵前看着遗像。何安邦长得像林函,眉眼温和,不张扬,但骨子里有一种不会弯折的硬。他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没有像何康那样跑船跑出名,没有像何敏那样把账算成传奇,没有像何慎那样打游击打出威名。他只是守了一辈子城,从十七岁守到八十五岁,然后坐在海边,守着一个空位,守了十年。
何成局把一杯热茶放在灵前。“安邦,你娘说何家的男人都不太会说话。你是我见过最不会说话的一个。但我知道你心里装着所有人。你七哥的旗语编码你能倒背如流,你六哥的账本你帮他搬过无数次,你四哥的镇海号你偷偷上去擦过甲板。你什么都不说,但什么事都做了。”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遗像,“到了那边不用说话。你娘在,你七哥在,你媳妇在。他们会帮你说。”
何家第二代十七个子女,全部走完了。
何成局站在何安邦的墓碑前,看着墓碑上那行字——“何安邦,广州城防哨站副指挥,香港安保部第二任主任。生于光绪二十年,卒于公元一九八五年。守城六十八年。”墓碑旁边放着何安邦生前每天带去码头的那两杯茶,茶杯已经空了,被雨水灌满了又蒸发,蒸发了又灌满,反复无数次,杯底积了一层薄薄的茶垢。何成局蹲下身把两杯茶端起来,一杯洒在墓碑前面,一杯自己喝了。茶早就没了味道,只有凉水掺着茶垢的苦涩。他喝完站起来,赤着脚走出了墓园。
第三代的人也都老了。何继祖八十八岁,宝芝林名誉掌门,已经不再教拳了,每天拄着拐杖在天台上看年轻弟子们练拳。梁铁心七十八岁,宝芝林现任掌门,带了三个嫡传弟子,个个都是内劲境的好手。何念祖八十四岁,巨臂集团董事长,头发全白了,但每周还是会去码头看一次货轮靠岸。何念月八十二岁,贸易部顾问,退休了还闲不住,每天打电话去公司问南洋橡胶的价格。
何成局回太平山顶的小屋,盘膝坐在床上,把那块玉佩握在掌心。十五根丝线全部熄灭了。最后熄灭的是沈小荷那根青色丝线——在何安邦走的那天夜里,那抹微弱的青光闪了一闪,然后像蜡烛燃尽最后一滴蜡油一样,无声无息地灭了。现在玉佩上只剩下一根丝线还亮着——余姚姚的。那根丝线早就应该灭了,她是个凡人,没有任何修为,她的精血印记不可能保留上百年。但她的丝线还在,比任何一根都亮。何成局知道那不是修为,那是她留在他心里的东西。《缠绵决》的根基不是气机,是感情。道侣活着的时候感情共鸣产生力量,道侣走了之后力量消散,但感情本身不会散。他握着那根最亮的丝线,感觉到的不是气机,是余姚姚纳鞋底时针线穿过布料的触感,是她站在何府后宅院子里对他说“你先去收拾那边,我这边的事还没做完”时脸上的表情。
一百四十八岁,他活过了所有的妻子,活过了所有的子女。现在第三代也在变老,第四代撑着巨臂集团,第五代刚刚踏入社会。他答应过余姚姚要把该做的事做完。何甘的药膳谱已经交给何氏医馆了,何清的茶室由徒弟接手了,何芳的针灸传给了第五代,何辩退休了每天坐在茶室里喝茶,何安邦守完了最后一班岗。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他把玉佩放回暗格,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参天的凤凰木正在落叶,黄叶被北风卷起来漫天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蝴蝶。他低头看着自己赤着的双脚,忽然笑了笑。
“姚姚,我没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