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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开国大典

  第一百五十八章 开国大典 (第2/2页)
  
  十六岁的余姚姚在红盖头下抬起眼睛看他。
  
  三十岁的自己站在广州城门口,看着那张“广州知府何成局”的告示。
  
  虎门炮台上的硝烟。
  
  紫禁城里摇摇欲坠的龙旗。
  
  黄海海面上燃烧的战舰。
  
  广州城墙上插着的白旗。
  
  维多利亚港的码头,他带着全家老小登岸的那个黄昏。
  
  十五座坟头在香港山坡上排成一排,墓碑齐齐朝着广州的方向。
  
  卢沟桥的枪声。
  
  重庆大轰炸的火光。
  
  渡江战役的千帆竞发。
  
  一百五十年。他从一个练武的穷小子,变成广州知府,又变成香港的民族资本家。他娶了十六岁的余姚姚,送走了七十九岁的她。他看着大清从摇摇欲坠到轰然倒塌,看着民国从希望到失望,看着日本人打进来又被打出去。他一直在等,等到发妻化成了白云山的一抔黄土,等到十五房小妾在香港的坟头长满了青草,等到儿女们都走到了暮年,等到孙辈们开始两鬓斑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先天境的寿限是一百五十年,他已经到了极限。丹田里的真气还在运转,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弱,就像一盏快要耗尽灯油的古灯。
  
  他必须在灯灭之前找到下一盏灯。
  
  礼炮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二十八响。何成局听着炮声,忽然感觉到丹田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震动。那震动不是来自真气,而是来自某种他从未触及过的东西。仿佛这二十八声炮响不只是响在天安门广场上,而是响在某种更宏大的维度里——响在历史的骨骼上,响在时间的脉络中,响在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记忆里。
  
  他睁开眼睛,望向城楼上的那个身影,又望向广场上那三十万张面孔。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一百五十年来,他一直在追求武道的极致,以为天人境就是超脱凡尘、飞升成仙。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真正的“天”从来不在天上,而在人间。这三十万人脸上的光,那二十八声炮响里的信念,这片土地上四万万人同时改变的命运——这才是真正的“天”。武道修炼到极致,不是离开人间,而是融入人间。不是成为仙人,而是成为人间的守护者。
  
  丹田里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何成局强压下去——现在不是突破的时候。他在心里对那扇即将打开的门轻轻说了一句:再等等。我还有事没做完。
  
  “……今天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日子,是我们全体中国人民扬眉吐气的日子……”
  
  城楼上的讲话还在继续。广场上的人群如潮水般起起伏伏,每一次掌声都像一排海浪拍在岸上。何成局转过头,看了何国一眼。何国正襟危坐,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个在海上漂泊了三十年的汉子,经历过台风、海盗、洋人的军舰和日本人的炸弹,从来没有红过眼眶。今天红了。
  
  “国儿。”何成局的声音很轻,但何国听得清清楚楚。
  
  “爷爷。”
  
  “你奶奶余姚姚还在世的时候,我跟她说过一句话,今天也跟你说一遍。”
  
  何国侧过头,看着这个活了一百五十年的祖父。他知道奶奶葬在白云山,每年清明,祖父都会独自上山,坐在坟前喝一壶酒,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会说很多。说的都是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关于一个二十岁的穷小子和一个十六岁的知府千金,关于何安与何宁的童年,关于广州城门口那张告示,关于维多利亚港码头上那个没有家的黄昏。
  
  何成局的目光回到城楼上,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经历历史,而像是在讲述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
  
  “何家的船,从今天起,往北开。”
  
  何国愣住了。几秒钟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身后,何山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何川目光炯炯地望着广场,何念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观礼台下,何家六十四口人淹没在三十万人海中,渺小得微不足道,却又笃定得不动如山。
  
  礼炮声落,国歌响起。
  
  何成局站起身来,一百五十岁的骨骼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唱,只是微微低了低头——他向来的规矩是不跪天不跪地不跪人,但这一刻,他想对这个国家鞠一躬。
  
  为了余姚姚——那个十六岁嫁给他的知府千金,陪他从武师走到广州知府,给他生了何安和何宁,替他管了一辈子何家后院,七十九岁在白云山闭上了眼睛。
  
  为了那十五房小妾——周巧儿、赵麦穗、沈小荷、秦舒云、周穗儿、林青、唐晚晴、林落雪、柳如烟、唐玲、刘惠珍、苏筱、林函、张颜、彭幼楚。她们每一个人都陪他走过了大半人生,替他生儿育女,替他打理家务,替他在乱世中守住了何家的根。她们都活到了八九十岁,是善终,但她们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心愿是回广州,而他没有做到。她们葬在香港的山坡上,墓碑朝着广州的方向,十五座坟头,每一座他都亲手堆过土。
  
  为了何安与何宁——余姚姚给他生的两个孩子,十九岁和二十五岁那年他亲手抱过的婴儿,后来在乱世中先他而去。一个父亲送走自己的孩子,天底下最残忍的事莫过如此。他没有哭,因为他是何成局,是所有人都看着的何成局。但在何安的葬礼上,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在何宁的葬礼上,他没有去——他一个人在白云山上,坐在余姚姚的坟前,从日出坐到日落,一句话也没说。
  
  为了那些他没来得及救下的人,那些替他死去的人。为了那些倒在百年风雨中的故人,他记着他们的名字,记了一百五十年。
  
  晚上回到四合院,何成局独自坐在房间里。窗外隐隐传来游行队伍的欢呼声,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蓬一蓬的光照亮了北平的夜空。何国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汤。
  
  “甘叔公熬的,说您今天站久了,得补补气。”
  
  何成局接过碗,是当归黄芪炖老鸡,他儿子何甘的手艺。何甘今年九十三,是何成局仅存的三个子女中最小的一个,彭幼楚所生。彭幼楚是何成局的第十五房小妾,厨房二把手的药膳总管,内劲五阶的武者,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她八十七岁那年走的,走之前还在厨房里教何甘怎么控火候,说药膳的火候差一分,药力就减一分。何甘记住了,从那以后,每逢大事,他都会亲自下厨给父亲熬一碗汤。
  
  药味裹着肉香,几十年没变过。何成局喝了一口,忽然想,不知道还能喝几回。
  
  “你父亲今天怎么样?”何成局问的是何辩。
  
  何国沉默片刻,低声说:“父亲今日没出房门。中午的时候让人把茶具搬进去了,说想一个人待着。我让川弟在门口守了一下午,没事。”
  
  何成局喝完汤,把碗放下。
  
  “明天,我去看他。”
  
  何国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何成局走到窗前,推开窗,清冷的夜风涌进来。他望着天边未散的烟花余烬,忽然想起嘉庆二十四年——整整一百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余姚姚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才二十岁,还没到宗师境,还在广州码头上扛活。那天是余保纯的寿辰,他去余府送一趟镖,姚姚从后院里跑出来,十六岁的姑娘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裳,手里捏着一枝桂花,差点撞进他怀里。
  
  她退后一步,仰起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有种他从未在别的姑娘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羞怯,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沉沉稳稳的好奇,像在看一个值得仔细打量的人。
  
  他愣在原地,连“对不住”都忘了说。
  
  后来他问过她,那天为什么不怕生人。她说:“我爹说过,一个人的武功高低,看站姿就知道。你那时候站的姿势,比我爹手下所有的武师都好看。”
  
  后来他们成了亲。后来她给他生了何安。那年他二十一,她十九,何安满月的时候,她在灯下缝小衣裳,忽然抬头问他:“成局,你说这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他说:“比我强。”
  
  她又低头缝衣裳,嘴角翘着。那年他们都年轻,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他们不知道何安会走在他前头,不知道她会埋在白云山上,不知道他会活到一百五十岁,独自站在北平的四合院里,对着漫天的烟花想她。
  
  烟花终于散尽了。北平的夜空恢复了深沉的墨蓝色,几颗寒星挂在天边。何成局关上窗,在床边坐下。丹田里的震动还在继续,那扇通往天人境的门还在等着他。但他不急。就像他对何国说的那样——何家的船,从今天起,往北开。
  
  一百五十年的漂泊,终于有了航道。他从广州知府的衙门走到香港的码头,从香港的码头走到天安门的观礼台。他身后是发妻的坟墓、十五房小妾的墓碑、早逝的儿女和暮年的儿子,身前是孙辈们挺直的脊梁和广场上三十万张发光的脸庞。
  
  他闭上眼睛,开始打坐。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百五十年的功力如同一江春水,安静地流向某个他还看不见的目的地。但他知道,只要方向是对的,总有一天会到。
  
  正如这个国家一样。
  
  夜深了。四合院里各房的灯陆续熄灭。只有何国还醒着,他坐在院子里,望着祖父窗户上映出的那道盘坐的身影,忽然觉得很安心。就像小时候在香港,台风夜,只要看见祖父书房里的灯亮着,就觉得什么风雨都不可怕。
  
  那道身影已经亮了一百五十年。
  
  何国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爷爷,您放心。何家的船,往北开。”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凉意。天安门广场上,工人们正在连夜拆除临时搭建的观礼台,准备迎接明天的游行。长安街两旁的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像一条红色的河,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向未来。
  
  何成局在打坐中微微翘起了嘴角。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二十岁,站在余府门口,手里抱着刚满月的何安。姚姚从屋里出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十六岁的脸庞在桂花香气里显得格外年轻。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成局,你说这孩子的孩子,有一天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中国吗?”
  
  梦里他没有回答。但此刻,在打坐的寂静中,在丹田深处那越来越清晰的震动中,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替一百三十年前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补上了答案。
  
  “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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