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土地革命 (第2/2页)
何成局微微一笑。这是何国三天来第一次看到祖父笑。“突破了。”何成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何国愣了一瞬,然后眼圈微微泛红。他是内劲七阶的武者,当然知道“突破”在先天境之上意味着什么。天人境。那可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武林中只有古书上记载过的境界,几百年来无人达到。而他的祖父,在白云山上,在祖母的坟前,做到了。
“恭喜爷爷。”何国郑重地抱拳,双手齐眉,行的是洪拳最高规格的拜礼。
何成局抬手扶起他的拳,忽然问了一句:“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何国没有正面回答,“甘叔公听说您一个人上山,怕您下山饿了,让我送些吃的来。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北京来的。”
何成局接过电报,展开。电报的内容很简短:第一个五年计划即将启动。新中国将展开大规模工业化建设,涉及钢铁、煤炭、机械、电力、交通等领域的数百个重点项目。国务院诚邀各界爱国人士共襄盛举。
“都说说,你们怎么看。”何成局把电报递还给何国。
何国接过电报,正色道:“我和川弟、峰弟他们初步议了一下。一五计划的核心是重工业——鞍钢、一汽、沈飞,都是大项目。巨臂集团能做的是三块:航运、贸易、地产。航运可以承担东北工业基地的物资运输,川弟的贸易板块可以对接进口苏联设备,峰弟的地产板块可以参与新兴工业城市的规划建设。海弟算过了,投入会很大,但国家需要,我们不能只算经济账。”
何成局点头:“安排。”
何国应了一声,收起电报,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爷爷,五弟何心上午从学校回来了。她听说您上了山,说要来看您。”
何成局眉头微动。何心是何山的女儿,何安的第五代孙,今年刚满三岁。何安是他和余姚姚的长子,二十二岁就走了,但何安留下的血脉没有断——从何安到何继祖,从何继祖到何山,从何山到何心,五代人了。这个小姑娘遗传了何芳的通感体质,对灵气和能量的感知远超常人。何成局记得何心满月那天,何山把她抱到他面前,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就笑了。何山说这孩子怕生,外人一抱就哭,唯独见到曾祖父不哭。何成局当时心里动了一下——他知道这孩子有灵根。
祖孙二人回到何家老宅时,天色已经擦黑。何成局刚迈进院门,就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前院传来——“曾爷爷!”
三岁的何心从前院的石阶上跑下来,小短腿跑得跌跌撞撞,何山在后面护着,生怕她摔了。她跑到何成局面前,仰起小脸,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歪着头,看着何成局,眼珠转了转,忽然伸出手去摸何成局的衣摆。何成局弯下腰,让她摸。何心的小手在他的衣摆上摩挲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曾爷爷,你在发光。”
何成局微微一愣。通感体质果然名不虚传——何心还这么小,就已经能感受到他突破天人境后的气场变化。
他蹲下来,平视着何心的眼睛,问道:“什么颜色的光?”
何心歪着头想了想,说:“黄色的。像泥巴的颜色。”
黄色的,像泥巴的颜色——那是大地的颜色。何成局看着这个小姑娘澄澈的眼睛,一百五十二岁的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二十岁的自己牵着十六岁的姚姚走进这座老宅,想起十九岁的姚姚在产房里抱着刚出生的何安,想起五十岁的姚姚在桂花树下纳鞋底,想起七十九岁的姚姚在这座宅子里闭上眼睛的那个下午。他以为何安那一脉已经断了,但此刻何心站在他面前,这个小姑娘身上流着何安的血,遗传了何芳的通感体质,即将开始觉醒修炼天赋。她是他和姚姚的血脉,在走过了五代人、跨越了一百三十年的光阴之后,重新站在了这座老宅的院子里。
他轻轻握住何心的小手,那只手小得像一片桂花叶。他低声说了一句:“那曾爷爷以后,就多陪陪泥巴。”
何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到何成局手里。“给曾爷爷的。”她说完就跑回何山身后,露出半张脸偷偷看着。
何成局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糖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还带着小孩手心的温度。他把糖小心地收进怀里,跟那方报纸放在一起。
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何国、何山、何川、何峰、何岩、何海六个孙辈全数到齐,何念祖也从香港赶了过来,坐在何国下首。何辩没有来——他已经在茶室里连坐了几个月,身体越来越虚弱,但精神还算清明。何芳也没有来,她在医馆里赶制新一批安神香,说要赶在年前做完。何甘倒是来了,在末座坐着,面前摆了一个食盒,里面是他新研发的药膳点心。
何成局在主位上落座,开门见山:“一五计划,何家怎么参与?一个一个说。”
何川先发言。他拿出一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物资的名称和数量——“目前急需的是鞍钢的炼钢设备、长春一汽的生产线、洛阳拖拉机厂的机床。这些设备大部分从苏联进口,需要通过海运到东北。我们的船队可以做。另外,贸易部已经联系了东南亚的橡胶供应商和澳洲的铁矿商,如果国家需要,我们可以用市场价供应。”
何峰接着汇报:“武汉长江大桥、包头钢铁基地、兰州炼油厂,这些都在一五计划的清单里。地产板块可以出人出技术。我建议在武汉设一个办事处,专门对接****的基建项目。”
何岩的话最少:“医馆已经开始培训工业急救人员。工厂里工伤多,一般的郎中不会处理轧伤和烧伤,我来教。”他拿出何氏医馆的培训大纲放在桌上,“第一期三十人,下个月开班。”
何海拨着算盘报了一笔账,预备调动的资金规模、预期的回收周期和需要从海外回笼的款项。他一向算账最清楚,但最后加了一句:“这是初步估算,具体数字可以再调。”
何山最后开口,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宝芝林编了一份产业工人强身操,把洪拳里的几个基本动作简化了,适合在工间做。已经在广州几个工厂试点,效果不错,工伤率降了两成。”他把那份用蜡纸刻印的操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可以推广。”
何成局听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说完,目光从每一个孙辈的脸上扫过去。这些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担当。他们说的都是实打实的计划,没有一句空话。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百五十年没有白活。
“都很好。”何成局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还有一件事——从今年起,何家每年从利润中拿出一半,投入国家建设。不是捐赠,是投资。国家有需要,我们就投。不图回报,但求有用。”
何海下意识地拨了一下算盘珠子,然后停下了。一半利润。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在账本上记了下来。
何川犹豫了一下:“爷爷,这样一来,我们在海外的扩张就要放缓了。”
“海外有的是时间。”何成局说,“国内的机会,一百五十年才等到一回。错过了,我这辈子就白等了。”
没有人再说话了。满堂的孙辈们看着主位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身姿依然挺拔,双眸依然有光。突破天人境之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不再凌厉,反而变得温厚而沉稳,像这片土地的呼吸。
散了堂,何成局独自走到后院。
那棵桂花树在腊月里早就谢了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夜空。他在树下站了很久,掏出怀里那颗糖,剥开被攥得皱巴巴的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是麦芽糖,很甜,还带着小孩手心淡淡的温度。
他想起何心说的那句话——“曾爷爷,你在发光。黄色的,像泥巴的颜色。”
泥巴的颜色。他活了一百五十二年,从镖局的穷小子变成知府,从知府变成民族资本家,从先天境巅峰突破到天人境,最后得到的评价是“像泥巴”。他含着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夸奖。
桂花树的枝干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来年秋天,它还会再开花的。这棵树陪了何家一百三十年,从姚姚亲手种下它到现在,它看着何安长大,看着何安离去;看着何辩从少年变成九十四岁的老人;看着何国、何山这一辈从牙牙学语到年富力强;看着何心这一辈从襁褓中开始蹒跚学步。百年风雨,百年沧桑,它还在这里,每年秋天准时开花,香气弥漫整座老宅。
他伸手拍了拍树干,就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然后他在树下盘膝坐下,开始打坐。天人境的真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不再像先天境时那样奔腾汹涌,而是变得沉静而深厚,像是大地深处暗流的熔岩。他发现自己不需要刻意去感知周围了——方圆数十里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映照在他的识海里,山下的村庄正在熄灯,珠江口的潮水正在涨起,远处的田野上,新挖的灌溉渠正在冬夜里无声地蓄水。
正堂里,何国还在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何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国哥,爷爷今天在山上突破的时候,是一个人。”何山说,“身边只有奶奶的坟。”
何国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他没有接话,但他明白何山的意思——祖父活了一百五十二年,送走了发妻,送走了十五房小妾,送走了不知多少儿孙,最后在突破天人境这个人生最重要的关口,身边连一个活人都没有。只有一座坟,一棵树,一座山。他这一辈子扛了太多东西,一个人扛的。
何山站起来,拍了拍何国的肩,说了句跟正事完全无关的话:“多陪陪你爹。九十四了,没几年了。”
何国点头。他看着何山走出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何辩今天下午跟他说的一句话。何辩已经很少开口了,但今天何国去茶室看他,老人忽然叫住他,说:“阿国,你爷爷这辈子最苦的事,不是打仗,不是丧妻,不是丧子。是活得太长了。”
那天夜里,何成局在桂花树下坐了一整夜。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干洒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银色。丹田里那股浑厚的力量稳稳地运转着,不再震动,不再汹涌,只是一圈一圈地流转,像是在犁地,又像是在播种。
他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嘉庆二十四年,他二十岁,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袍,站在余府门口,手里牵着那根大红的绸带。绸带的另一头,是十六岁的姚姚,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走出余府的大门。她爹余保纯站在台阶上,抹了一把眼泪。广州城的鞭炮响了整整一条街。年轻的他心里想的是——这辈子,我要护她周全。
一百三十年后的今夜,在桂花树下,那个一百五十二岁的老人轻声说出了一句完整的答案。
“我护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