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告别 (第2/2页)
下午两点,何念祖从市政府回来了。他手里拿着那份公私合营的批准文件,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他走进老宅大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完成任务的欣慰,但当他看到何国红肿的眼睛和正堂里挂起的白布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何辩叔……”何念祖只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何成局从正堂里走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件素色的长衫。他接过何念祖手中的文件,看了一眼那枚鲜红的公章,然后把文件递给何国。
“你父亲走之前,让我把这杯茶喝了。”何成局说,“他放心了,我们也该放心了。”
何国双手接过文件,文件很轻,但何国觉得它重得像一座山——这座山上压着何辩的一辈子,压着何家五代人的命运。何辩没有等到合营正式批准的那一刻,但他在走之前就知道,何家的船,已经在往对的方向开了。
他不需要等到结果。他已经看到了方向。
正月初三,何辩的葬礼在白云山举行。按照何家的规矩,葬礼从简。何成局坚持不用任何排场——不开追悼会,不登报纸,不请外人。灵柩从老宅出发的时候,只有何家五代人送行。何国走在最前面,捧着何辩的灵位;何山和梁铁心抬着灵柩,身后跟着何川、何峰、何岩、何海,然后是第五代的孩子们——何米娜、何米彩、何米安、何米平,还有年纪最小的何心。何心牵着何山妻子的手,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所有人都不说话,她也乖乖地闭着嘴,只是偶尔抬起头,看看那口黑漆漆的大木头盒子。
何成局走在最后面。他没有捧灵位,没有抬灵柩,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就那样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一步一步地走上白云山的石阶。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余姚姚,第二次是何安。他亲手挖过发妻的坟坑,亲手盖过长子的棺木。现在轮到何辩了。
何辩的墓在余姚姚的墓旁边。何成局早就选好了位置——他要让何辩陪在他娘身边。姚姚走的时候,何辩才十几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现在何辩也走了,母子俩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重逢了。
下葬的时候,何成局亲自铲了第一锹土。黄土落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把铁锹递给何国,然后退到一旁,看着孙辈们一个接一个地往墓穴里填土。
他忽然注意到,何芳没有来。
他扫了一眼送葬的人群——何甘在,何岩扶着;何国、何山、何川、何峰、何海都在;梁铁心带着宝芝林的弟子们站在外围;第五代的孩子们也被带来了。但何芳不在。
何成局走到何岩身边,低声问:“你母亲呢?”
何岩的眼睛红红的,低声回答:“母亲说,她腿脚不好,上不了山。在医馆里等您。”
何成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他心里知道,何芳不是腿脚不好。何芳九十四岁,身体比何辩好得多,她是被何成局用各种天材地宝养大的,体质虽然不能修炼,但比寻常凡人强健不少。她不上山,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她不想让父亲在安葬完何辩之后,还要分心照顾她。她知道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何辩身上,她不想让自己成为另一个焦点。
从白云山下来,天色已经擦黑。送葬的队伍回到老宅,各自散去。何成局没有回正堂,而是独自走向何氏医馆。医馆在老宅的东跨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下是诊室和药房,楼上是何芳的卧室和工作间。何成局走进医馆大门的时候,看到楼上还亮着灯。灯光透过窗户纸,昏黄昏黄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上了楼。何芳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排还没做完的安神香。她的手在抖——九十四岁的手指,关节已经变形了,捏香泥的时候总是捏不紧,有好几支香都断在了案板上。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爹,您来了。”
何成局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支断掉的香,放在手心里看着。
“大哥走了。”何芳说,声音很平静,但手指的颤抖出卖了她,“我今早给他点的那支香,还没烧完,他人就走了。”
何成局把断香放回案板上,伸手握住何芳颤抖的手。那只手很凉,跟何辩临走前的手一样凉。
“那支香我会留着。”他说。
何芳低头看着父亲的手——一百五十七岁的手,皮肤已经皱了,但骨节依然有力。这只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官印、握过船舵、握过十五房小妾和不知多少儿孙的手,此刻握着她的手,温温热热的,像小时候一样。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何成局手把手地教她捻香。那时候她的手太小了,捏不住香泥,父亲就把她抱在腿上,用自己的手包着她的小手,一点一点地教。她从小就不能习武,没有任何修炼天赋,在这个以武立家的家族里,她本该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孩子。但何成局从来没有让她觉得自己不重要,他告诉她,安神香做得好,比拳脚打得好的用处更大——拳脚只能救一个人,安神香能救很多人。
从那以后,她捻了一辈子香。
“爹,我还能做几年香?”何芳忽然问。
何成局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我不怕死。”何芳说,“大哥走得很安详,在茶室里,喝完了阿国泡的茶。我要是也能这样走,就知足了。但我还有一件事放不下——我走了,安神香的手艺怎么办?岩儿是学医的,他不做香。我的徒弟里,没有一个能做到我这个份上。”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把香方写下来。不是写给徒弟的——是写给心儿的。”
何芳抬起头,看着父亲。何心,那个只有三岁的小姑娘,遗传了她的通感体质。何芳当然知道,何心能“闻”到银簪上的桂花香,能“看”到何成局身上的大地之光。何芳第一眼看到何心的时候,就知道这孩子不一样,她自己做了大半辈子安神香,对气味和药材的感知远超常人,但何心比她更纯粹。何芳的感知要靠多年的经验积累,何心不需要——她天生就能感知到事物最深层的本质。
何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她太小了。”她说。
“不急。”何成局松开她的手,从案板上拿起一支新做的香,放在鼻尖闻了闻,“你有的是时间教她。你教不完的,我替你教。我教不完的,她自己去悟。手艺这种东西,传下去的不是配方,是感觉。那个孩子有天赋,她不需要别人手把手地教——她只需要看过一遍,闻过一次,就记住了。”
何芳低着头,看着自己布满老人斑的双手。她这辈子最珍视的两样东西——安神香的手艺和父亲,今天都坐在这里,陪着她。
第二天,何家老宅恢复了运转。合营后的巨臂集团需要重新整合,何国、何川、何峰、何海四个人在正堂里开了整整一天的会,讨论新公司的组织架构。何山在宝芝林继续教工人练操,何岩在医馆里给新一批学员上课。老宅的生活节奏并没有因为何辩的离世而停滞——这是何家的传统,人走了,活着的人要继续往前走。余姚姚走的时候是这样,何安走的时候是这样,十五房小妾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何成局教给儿孙们的从来不是如何悲伤,而是如何在悲伤之后继续赶路。
只有何甘不太一样。何辩走后,何甘在厨房里待的时间比往常更长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汤,熬好了也不叫别人,自己端着汤罐子在厨房里坐着,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何海有一次早起去厨房找吃的,看见何甘坐在灶台边上,面前摆着两个碗——一碗是他自己的,一碗空着。何海问那碗是给谁的,何甘说:“给你辩伯的。他以前每天早上都喝一碗我炖的汤,喝了五十年了。”何海没有说话,在何甘旁边坐下来,端起那碗空碗,假装喝了一口,然后说:“好喝。”何甘看了他一眼,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却弯了起来:“你们这些孩子。”
正月十五,元宵节。何家老宅挂起了灯笼,厨房里煮了一大锅汤圆。何成局坐在桂花树下,身边围了一圈第五代的孩子们——何米娜七岁,何米彩五岁,何米安五岁,何米平四岁,何心三岁。何心爬到他膝盖上坐着,手里攥着一颗芝麻汤圆,吃得满嘴都是黑乎乎的馅。
何成局帮她擦嘴的时候,何心忽然仰头问他:“曾爷爷,辩爷爷去哪里了?”
满院子的孩子们都安静下来了。第五代的孩子里,有几个已经懂事了,知道“去世”是什么意思,但何心还太小,她只知道辩爷爷不见了,茶室里换成了国伯伯在泡茶。
何成局把她抱在怀里,想了想,说:“辩爷爷去陪高祖母了。”
“高祖母在哪里?”
“在山上。”何成局指了指白云山的方向,“她住在山顶上,每天可以看到珠江。”
何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辩爷爷以后还回来吗?”
何成局摇了摇头:“不回来了。”
“那你想他吗?”
何成局沉默了一瞬。一百五十七年来,他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对话——有人问他,想不想那些走了的人。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但此刻,面对何心清澈的眼睛,他忽然不想再回避了。
“想。”他说,“曾爷爷每天泡茶的时候,都会想起辩爷爷。”
何心眨了眨眼睛,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跟上次一样的麦芽糖,糖纸皱巴巴的——塞到何成局手里。“给你吃,”她说,“吃了就不想了。”
何成局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嘴角微微弯起来。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
满院子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桂花树的枝头上,新的芽苞正在悄悄膨大。再过两个月,就是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