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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六十七章 等

  第一步六十七章 等 (第2/2页)
  
  “你在外交部做得怎么样?”何成局忽然问。
  
  何米宁愣了一下,然后坦然回答:“很忙,但很充实。我的外语基础好,被分在北美司。虽然现在中美没有正式外交关系,但华沙会谈还在断断续续地进行。”
  
  “这条路很长。但何家等得起——我等了一百多年等到了新中国成立,再多等几年不算什么。你在北京好好干,你父亲在欧洲,一个人撑了很多年,你在这里撑住了,就是替他分担。”
  
  何米宁用力点头。何成局端起茶杯,忽然想起什么,说:“你这次回来,去工作间看看你芳姑婆吧。她身子不太好了。”何米宁的眼眶微微红了。她从小也是何芳看着长大的,虽然没有跟着学做香,但小时候生病,都是何芳亲手给她扎针开药。她应了一声,起身去了工作间。
  
  何成局独自坐在茶室里,端起何国泡的茶,抿了一口。何米宁带来的消息在他心里反复转了几圈,最终沉淀下来。他不指望美国人突然大发慈悲放了何洋,但何米宁说的那种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只要中美关系打开一个口子,哪怕只是一条缝,何家就能想办法把何洋从那道缝里塞出来。他所要做的,就是继续等,并确保何洋在异国的牢房里也能撑到那扇门打开的那一天。
  
  腊月的一天,何芳下楼了。
  
  这是她今年第一次下楼,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她没有叫任何人搀扶,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从二楼走下来。何岩在楼下看到,连忙上前,何芳摆了摆手,说:“我去桂花树下坐坐。”
  
  何成局已经在那里了。他远远看到何芳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没有起身去迎,只是让何国在旁边多摆了一把椅子。何芳走到桂花树下,在何成局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她身上,她的白发在阳光里显得格外稀疏,身形瘦得像是风一吹就要倒。
  
  何芳坐下后,没有马上说话。她只是看着那棵桂花树——冬天的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只是绿得有些暗沉,不像春天那样油亮。
  
  “这棵树,是娘种的。”何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说的是余姚姚,虽然她不是余姚姚所生——她是林青的女儿,生母是何成局的第六房小妾——但她的童年记忆里,余姚姚确实是那个在桂花树下纳鞋底、抱着何安看花的慈母。她打小就叫余姚姚“娘”,林青从不纠正,只说:“多一个人疼你,是好事。”
  
  “嘉庆二十五年种的。”何成局说,“一百四十六年了。”
  
  “娘走的时候我才十几岁。”何芳说,“很多事记不清了。就记得她身上一直带着桂花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她每年秋天都在这棵树下坐很久,花瓣落在她身上,香气就沾在衣服上了。我问她为什么那么喜欢桂花,她说桂花不娇气,给它一块地就扎一辈子根。”
  
  何芳顿了一下:“前阵子我把这句话写进了香谱的扉页上。心儿以后读到,就知道她高祖母是什么样的人了。”
  
  何成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何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何成局以为她睡着了,但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爹,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做了一辈子香,救了一些人,教了几个徒弟,把香谱传给了心儿。该做的都做了。大哥走的时候很安详,我要是也能这样走,就知足了。”
  
  何成局握着银簪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芳姑,你别说这种话——”
  
  “爹。”何芳打断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跟当年她捐出所有安神香时的神情一模一样,“您活了快一百七十年,送走过的人比谁都多,您比谁都知道——人该走的时候,留不住的。何洋的事您别太忧心,他会回来的。心儿的路还长,您替我把她看好了,以后她要是成家了、生娃娃了,代我跟她说一声——芳姑婆在天上保佑她。”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何芳搁在扶手上的手。那只手干瘦冰凉,关节变形,指尖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做香留下的细微茧痕。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何芳不再说话,重新靠在椅背上,面朝夕阳的方向。夕阳金红,将桂花树的枝条染成暖融融的剪影。父女俩就这样坐在桂花树下,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何国远远地站在回廊里,想过去添茶,又收住了脚步。
  
  夜里,何甘送安神羹去何芳房里。推门进去时,何芳和衣靠在床头,手里还捏着一支没做完的香,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何甘把安神羹放在桌上,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他伸出手,探了探何芳的鼻息,然后缩回手,站在床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何岩进来时,何甘仍然站在床边。何岩走过去,摸了摸母亲的脉,然后慢慢放下她的手,将那支没做完的香从她指间轻轻取出来,放在香盘里。香只做了一半,香泥还没干透,上面留着何芳的指纹。何岩将香盘端起来,对何甘轻声说:“娘是在做香的时候走的。她一生最喜欢做香。”他语气平稳,将香盘放在柜顶妥善收好,才走到门口去通知其他人。
  
  何成局一个人在桂花树下坐了一夜。何国来送茶,他没有接。何山来劝他回屋,他没有应。何甘端来的当归鸡汤摆在石桌上,一口没动。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银簪,面朝西北方向的夜空。桂花树上积了薄薄一层霜,月光一照,泛着银白色的光,跟何芳的白发是一个颜色。何芳昨天在这棵树下坐过,跟他说了很多话。他以为那只是寻常的聊天,但此刻回想起来,每一句都是告别。何芳说大哥走的时候很安详,我要是也能这样走就知足了。她是真做到了。在做香的时候走的,手边是她的香泥和香盘,窗外是她看了一辈子的桂花树。她走得很平静,跟何辩一样平静。
  
  但何成局知道,这份平静的背后是什么——是何芳这辈子从未说出口的隐忍和坚强。她是何家唯一一个不能习武的女儿,生在武学世家,却只能靠一双巧手在家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自卑过,只是年复一年地捻香、扎针、救人。她做出的安神香救过的性命,比很多武者一辈子救的还多。前天她还在工作间里完成了最后一次香料验收,把压在柜底的存货全部拉出来重新抽验了一遍,然后把验收合格的清单交给何岩,说:“我走了以后,别人接手这些香,你得按我的标准去把关。”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为离开做准备,就像何辩提前备好那壶茶一样。
  
  何成局把银簪从发髻上拔下来,放在手心里。簪头上的银桂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余姚姚、何辩、何芳。活了一百六十七年,他送走的至亲又多了一个。天人境给了他三百年的寿元,也给了他比别人更多的离别。他不知道自己还要送走多少人,但至少,他还没有麻木。
  
  第二天一早,何心从北京赶回来了。
  
  火车坐了一天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到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直奔后院工作间,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何芳惯用的工作台上摆着她的香盘、香刀、几支已经做好的安神香,还有一个小瓷碟,碟子里装着几片白芷。一切照旧,好像主人只是下楼喝杯茶,马上就回来。香盘旁边压着一张新添的纸条,是何芳最后的字迹,只有短短两句:“桂花又开了。心儿,这盒香留给你,你用的着。”香盘里果然有一小盒新做的安神香,是何芳用最后几天时间断断续续做出来的,盒子上的桂花图案是她亲手画的,花蕊用极细的毛笔点了金粉。
  
  何心在空椅子前站了很久。她手里还攥着从北京带回来的核桃酥——何芳最喜欢吃的,每次何心出门回来都会给她带。她把核桃酥放在工作台上,放在那盒香旁边,然后在何芳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闭着眼睛,摸了摸香盘上留下的指纹印痕。然后她站起来,走下楼,走到桂花树下,在何成局面前站定。
  
  “曾爷爷。”
  
  何成局抬头看着她。何心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从怀里掏出何芳传给她的那本《安神香谱》,翻到扉页,指着上面何芳新写的一行字给何成局看。何成局低头看去,扉页上在原来的香谱标题下方,墨迹深浅不一地加了一行簪花小楷,写的是——“桂花不娇气,给它一块地,就扎一辈子根。”
  
  “芳姑婆留给我的,不只是这本香谱。”何心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有一种超乎她年龄的平静,“她还留了这棵树给我。以前她总说,要像桂花一样不娇气。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她不是让我守着这本谱一辈子,是让我不管走到哪儿,都记得自己是从这棵树下走出去的。”
  
  何成局看着何心,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姑娘长大了。不是个子蹿高了,也不是修为突破了,而是她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那是一种很深的、沉静的承继感,跟何芳捻香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何芳用了大半辈子才修炼出来的东西,何心用了十五年就摸到了门槛。
  
  “你芳姑婆走之前,让我替她跟你说一句话。”何成局说,“她说,等她走了以后,你如果成家了、生娃娃了,让我代她跟你说一声——芳姑婆在天上保佑你。”
  
  何心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把那本香谱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她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看——丁香、肉桂、白芷、甘松、冰片……每一味香料后面都有何芳用小楷写的注解,有的地方墨迹极淡,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痕迹。何心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把香谱合上,抱在怀里。
  
  “曾爷爷,我想做一件事。今年寒假回来,我想把芳姑婆的工作间重新整理一遍,所有的香料、香盘、香刀,都按她原来的位置摆好。以后每次放假回来,我就在那里做一炉香——做给芳姑婆闻。”
  
  何成局看着何心抱着香谱的身影,忽然觉得何芳没有走。她就在那本香谱里,在工作间的香盘和香刀上,在桂花树每一片叶子的脉络中。一百四十六年前余姚姚种下这棵树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这棵树会见证这么多人来、这么多人走。但树还在,根还在扎,花还在每年秋天准时开。
  
  “你回去之前,去跟你甘叔公学一道菜。”何成局说,“你芳姑婆最爱吃他做的百合莲子羹,你学会了,以后代她吃。”
  
  何心用力点头。
  
  何芳的葬礼在三日后举行,与何辩一样,从简。灵柩从何家老宅出发,何家五代人送行。何国捧着何芳的灵位,何岩扶着灵柩,何甘走在何岩旁边,一路沉默。何心捧着那本《安神香谱》,走在她父亲何山身后。何成局走在最后面,与何辩葬礼上一样。
  
  何芳的墓在何辩的墓旁边,也在余姚姚的墓旁边。一家人又团聚了一位。下葬的时候,何成局亲手铲了第一锹土,然后把铁锹交给何岩,退到一旁。他看着何岩、何国、何山、何峰、何川、何海、梁铁心一个接一个地往墓穴里填土,看着何心把那盒新做的安神香放进墓穴的一角,然后忽然想起何芳最后一次验香那天,在桂花树下跟他说的那句话——“爹,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想,何芳确实没什么遗憾。她做了她想做的事,守了她想守的人,把她最珍贵的东西传给了下一代。一个人活到九十六岁,能做到这些,就不算白活。
  
  葬礼结束后,何成局一个人回到桂花树下。他刚坐下,何米宁就从正堂方向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文稿。她刚把电文念了第一句,何成局就让她停住,然后招手把何国也叫了过来。他让他们俩站在自己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
  
  何米宁压低了声音:“曾爷爷,外交部那边的消息——今年联合国大会表决结果出来了,恢复中国合法席位的提案,赞成票第一次超过了反对票。虽然因为之前美国人设下的‘重要问题’门槛,还没正式通过,但趋势已经很明显了。北美司的同事们判断,最迟五年之内,会有决定性突破。另外,华沙会谈那边,美方最近的口风有变化,他们对一些边缘性的个案开始表现出灵活处理的意愿。”
  
  何成局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向何芳的墓的方向。
  
  “你芳姑婆要是晚走几天,就能听到这个消息了。”他说,声音很轻,然后收回目光,对何国和何米宁说,“何洋的事,不要对外声张。但这个趋势你们看准了——只要联合国那边一突破,中美关系的大门一开,何家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把何洋接回来。”
  
  何国和何米宁同时点头。
  
  何成局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桂花树的叶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枝头上已经有了新的芽苞。这棵树陪他送走了余姚姚,送走了何安,送走了何辩,送走了何芳,也一定会陪他等到何洋回来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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