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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雪镇藏雷

  第2章 雪镇藏雷 (第2/2页)
  
  一半自己吞下,另一半掰碎,塞给棉袄中的幼鼠。
  
  雷渝看着他。
  
  眼底第一次有了变化。
  
  不是赞许。
  
  更像确认了某件早已算过的事。
  
  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止一辆。
  
  县道方向的风里混进汽油味。
  
  雷渝拔起油纸伞,走到乱石滩边缘。
  
  山下镇子已经恢复供电。
  
  路灯重新亮起。
  
  三辆黑色轿车正沿不同道路进入镇区。另一辆白色救护车停在顾家所在的旧宿舍外,车顶没有闪灯。
  
  与此同时,派出所方向也亮起两盏车灯。
  
  却没有警笛。
  
  几股人同时到了。
  
  雷渝的指尖在袖中又掐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吐血。
  
  腰间那串铜钱却突然断线。
  
  七枚铜钱落进雪中。
  
  六枚正面朝上。
  
  只有最后一枚竖着插进冰里。
  
  钱面裂开一道细缝。
  
  雷渝弯腰捡起那枚铜钱。
  
  裂缝贯穿“通宝”二字。
  
  他将铜钱递给顾远。
  
  顾远没有接。
  
  雷渝把铜钱放进他竹篓。
  
  随后伸手,指向镇东。
  
  那个方向只有几间废弃厂房、一座老粮站和一家快倒闭的兽医站。
  
  顾远望向家所在的方向。
  
  相隔不到三里。
  
  屋顶已经被雪压白。
  
  母亲还在那里。
  
  雷渝挡在他面前。
  
  没有说不要回去。
  
  只是从雪里捡起一截枯枝,在地上画出三条路。
  
  第一条通往顾家。
  
  第二条通往镇外。
  
  第三条绕过旧粮站,抵达镇东兽医站。
  
  枯枝落在第一条路上。
  
  轻轻一点。
  
  路线上被画出四个交叉。
  
  顾远看懂了。
  
  至少四道埋伏。
  
  枯枝又落在第二条路上。
  
  画到一半时,枝头断了。
  
  最后只剩第三条路。
  
  雷渝没有替他决定。
  
  他把断枝丢进雪里,转身走向林外。
  
  顾远望着山下。
  
  救护车后门打开。
  
  两名穿白大褂的人抬下一副担架。
  
  担架是空的。
  
  其中一人抬头望向顾家窗户。
  
  另一人从怀中取出照片,借路灯确认门牌。
  
  他们不是来救人。
  
  顾远背起竹篓,冲向镇东。
  
  雷渝走在前面。
  
  脚步不快。
  
  顾远却始终追不上。
  
  两人之间永远隔着十余步。
  
  ⸻
  
  下山的小路被雪盖住。
  
  雷渝专走最陡的地方。
  
  岩石、沟壑和枯树将两人身影切得支离破碎。每经过一处岔路,他都会停半息,用伞尖在雪地轻轻点一下。
  
  有时向左。
  
  有时折返。
  
  有一次,他们明明已经走出半里,雷渝却突然转身,沿原路退回一座废弃石桥。
  
  顾远刚跟上。
  
  前方林间便亮起两束车灯。
  
  一辆越野车从本该安全的山道驶过。
  
  车速极慢。
  
  副驾驶窗户开着。
  
  一根装有消音器的枪管伸出半尺。
  
  如果没有折返,他们此时正好走到路中央。
  
  顾远看向雷渝。
  
  雷渝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左手藏在袖中,指节不停颤动。
  
  推演不是没有代价。
  
  每避开一次危险,他身上的气息便弱一分。
  
  石桥下方是一条冻住的河。
  
  冰面覆雪,看不见厚薄。
  
  雷渝走到桥中央,忽然把油纸伞交给顾远。
  
  随后跨上桥栏。
  
  纵身跳下。
  
  顾远一怔。
  
  桥下传来冰层碎裂声。
  
  雷渝落进河中。
  
  不等顾远靠近,山道上的越野车已停在桥头。
  
  三道人影下车。
  
  一人留在原地持枪。
  
  另外两人从桥面向顾远逼近。
  
  他们穿普通棉衣,走路姿势却完全相同。步幅、抬腿高度,甚至右手摆动幅度都分毫不差。
  
  不是训练出来的整齐。
  
  更像同一根线牵着两具身体。
  
  顾远后退。
  
  桥尾也亮起车灯。
  
  另一辆车从雪幕中出现。
  
  退路被封死。
  
  桥下水声忽然一变。
  
  一道细长白光贴着冰面游来。
  
  白光经过的地方,厚冰接连裂开。
  
  持枪者察觉不对,枪口向下。
  
  雷声先一步从河底炸开。
  
  整座石桥猛地一震。
  
  桥头两盏车灯同时熄灭。
  
  逼近顾远的两人停了一瞬。
  
  他们眼中的银色薄膜迅速收缩。
  
  顾远抓住机会,把油纸伞猛地撑开。
  
  伞内侧并非寻常油布。
  
  十二根伞骨上,各贴着一张窄小黄符。
  
  伞一张开,桥面风雪突然逆卷。
  
  最前方那人抬手遮眼。
  
  顾远没有攻击他的头。
  
  药锄落向膝盖。
  
  木柄与骨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男人单膝跪地。
  
  另一人已经扑到顾远身侧。
  
  手中没有刀。
  
  五指却戴着黑色指套,指尖锋利,直取顾远喉咙。
  
  顾远来不及躲。
  
  一只湿透的手从桥栏下伸出,抓住那人脚踝。
  
  雷渝借力翻上桥面。
  
  浑身滴水。
  
  头发散乱。
  
  桃木簪仍咬在嘴里。
  
  他没有掐诀,也没有念咒。
  
  只将桃木簪刺入对方后颈银钉。
  
  那人身体瞬间失控,五指擦着顾远颈侧划过,在皮肤上留下四道血痕。
  
  雷渝拔簪。
  
  男人直挺挺倒下。
  
  桥头枪声响起。
  
  石屑从栏杆炸开。
  
  雷渝一把扯住顾远,翻过桥栏。
  
  两人同时坠向冰河。
  
  顾远砸穿薄冰。
  
  刺骨河水吞没全身。
  
  黑暗中,雷渝抓住他的衣领,沿冰层下方逆流而行。
  
  头顶枪声不断。
  
  子弹穿透冰面,带着细长气泡射入水中。
  
  顾远胸腔很快灼痛。
  
  他想挣扎。
  
  雷渝却用力把他往下按。
  
  前方冰层下出现一个黑洞。
  
  像河床上张开的嘴。
  
  两人钻进去。
  
  里面没有水。
  
  是一条隐藏在桥墩下的排洪管。
  
  顾远趴在铁管中剧烈咳嗽。
  
  每咳一次,喉咙都带出血腥味。
  
  雷渝靠着管壁坐下。
  
  湿衣结霜。
  
  左手五指蜷曲,已经无法伸直。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浸透的黄纸。
  
  纸上原本写着字。
  
  水一泡,墨迹全部散开。
  
  只剩纸中央一个姓氏。
  
  涂。
  
  雷渝看了片刻。
  
  将黄纸揉碎吞进腹中。
  
  顾远只看见了那个字。
  
  没有看见后面的名字。
  
  排洪管外传来脚步。
  
  桥上的人正在下河搜索。
  
  雷渝抬起右手,指了指管道深处。
  
  顾远爬起身。
  
  雷渝没有动。
  
  顾远回头。
  
  雷渝闭着眼,胸口起伏极慢。那只曾经掐算方向的左手,如今已经完全青紫。
  
  几息后,他重新睁眼。
  
  扶着管壁站了起来。
  
  两人继续向前。
  
  没有人说话。
  
  ⸻
  
  排洪管尽头通往镇东废弃屠宰场。
  
  铁栅栏被锈死。
  
  顾远用药锄撬了三次,栏杆才松开一道缝。
  
  他先钻出去。
  
  回头时,雷渝却不见了。
  
  管道里只剩那把黑色油纸伞。
  
  伞柄插在污水中。
  
  伞面下压着一枚新的铜钱。
  
  铜钱背面被指甲划出两个字。
  
  白韶。
  
  顾远捡起铜钱。
  
  远处镇中忽然响起一声爆炸。
  
  方向正是顾家宿舍。
  
  火光穿透雪幕。
  
  一群栖在粮仓屋顶的乌鸦被惊起,在夜空盘旋成一团漆黑旋涡。
  
  顾远站在屠宰场门口。
  
  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他向家的方向迈出一步。
  
  又停住。
  
  雷渝画在雪地里的四道交叉浮现在脑中。
  
  那场爆炸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不是。
  
  母亲仍在家里。
  
  顾远握紧铜钱,指甲陷入掌心。
  
  最终,他没有走大路。
  
  他翻过屠宰场后墙,沿废弃铁路向镇东奔去。
  
  白韶的兽医站就在铁路尽头。
  
  一栋低矮砖房。
  
  门口挂着一块被风吹歪的木牌,上面的“兽医”二字已经褪得只剩半边。
  
  院门敞开。
  
  里面亮着灯。
  
  顾远冲进去时,一股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
  
  牛棚里躺着一头黄牛。
  
  腹部鼓胀,四肢被粗绳固定。十几个村民围在墙边,没有一人出声。
  
  一名矮胖老人跪在牛腹旁。
  
  身穿满是油垢的皮围裙,双手尽是鲜血。
  
  黄牛腹侧已经被切开一道口子。
  
  老人半条手臂伸进牛腹,另一只手夹着银针,沿伤口边缘一针针封住出血处。
  
  顾远站在门口。
  
  身上的河水滴进泥地。
  
  没有人看他。
  
  老人从牛腹中拖出一团扭结肠道,拨开坏死部分,又用细线重新缝合。
  
  动作稳得近乎冷酷。
  
  牛的喘息越来越弱。
  
  老人突然把耳朵贴上牛胸。
  
  片刻后,他抓起一只木槌,照着牛心位置重重砸下。
  
  一下。
  
  牛身剧颤。
  
  第二下。
  
  鼻孔喷出血沫。
  
  第三下。
  
  黄牛猛地吸进一口气。
  
  胸膛重新起伏。
  
  棚中仍没有欢呼。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老人将肠道一点点送回腹中。
  
  最后一针落下。
  
  他才起身。
  
  腰背离开牛腹后,显得比常人更矮,也更胖。圆脸上没有胡须,眉毛稀疏,两只眼却异常明亮。
  
  白韶把带血银针插回围裙。
  
  转过身。
  
  先看顾远颈侧的抓痕。
  
  再看他怀中的幼鼠。
  
  最后看见竹篓里露出的旧药书。
  
  他没有问顾远是谁。
  
  也没有问外面的爆炸。
  
  只从墙上取下一条干毛巾,扔在泥地。
  
  毛巾没有落到顾远脚边。
  
  而是盖住了一滴刚从他竹篓底部渗出的金色液体。
  
  那滴液体来自黑龙残片。
  
  落地后,泥土里所有蚯蚓同时钻出。
  
  密密麻麻。
  
  朝顾远脚下聚拢。
  
  白韶脸上的最后一点平静消失了。
  
  他抬手关上牛棚门。
  
  门闩落下。
  
  屋外雪声骤然远去。
  
  下一刻,院墙外传来汽车刹车声。
  
  一道强光越过墙头,照亮牛棚窗纸。
  
  白韶抽出围裙内侧的剔骨刀。
  
  刀锋极薄。
  
  仍沾着牛血。
  
  他没有走向顾远。
  
  而是先走到刚被救活的黄牛身边,用掌心轻轻按住它的眼睛。
  
  院门被人推开。
  
  雪风灌入前院。
  
  白韶垂着头。
  
  剔骨刀贴在牛颈侧。
  
  顾远看见他另一只手,正悄悄按下一块藏在草料下的铁板。
  
  整个兽医站的地面,轻轻沉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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