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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九号药

  第4章 十九号药 (第2/2页)
  
  半分钟后,后方县道亮起四盏车灯。
  
  两辆黑色越野车从路口交叉驶过,将原本的前后道路同时封死。
  
  若厢车继续直行,此刻已经被夹在中间。
  
  雷渝没有看后窗。
  
  他把药瓶重新摆正。
  
  瓶口朝右。
  
  三里后,药瓶又转了一次。
  
  这一次瓶身转得极慢。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与另一个方向的力量相互拉扯。
  
  雷渝右眼瞳孔突然失去焦点。
  
  他抬手去抓药瓶。
  
  第一次抓空。
  
  第二次,才将瓶身按住。
  
  白韶立即熄灭车灯,把车停进一座废弃蚕房。
  
  车轮刚隐入墙后,一架直升机的探照灯便扫过远处公路。
  
  白光从蚕房屋顶掠过。
  
  破碎瓦片被照得透明。
  
  一只藏在梁间的猫头鹰骤然飞起,翅膀擦过残瓦,却没有发出叫声。
  
  探照灯停了半息。
  
  随后离去。
  
  雷渝低下头。
  
  鼻端没有血。
  
  眼角也没有裂口。
  
  只是顾远伸手去扶他时,雷渝看了他很久。
  
  那双眼里没有陌生,也没有警惕。
  
  只有一片短暂空白。
  
  他没有认出顾远。
  
  数息后,雷渝目光落到顾远手中的打火机。
  
  瞳孔才重新聚拢。
  
  他记起了眼前的人是谁。
  
  每避过一次追踪,他失去的东西都不相同。
  
  有时是血。
  
  有时是听觉。
  
  有时是一小段记忆。
  
  推演不是看见未来。
  
  更像将自己身上的某一部分,拿去换一条尚未发生的路。
  
  蚕房外忽然响起自行车铃。
  
  清脆一声。
  
  三息后,又响一次。
  
  白韶熄火。
  
  柴油机停止后,整个蚕房骤然安静。
  
  没有发动机掩盖,顾远才听见母亲肺中那阵摩擦声越来越清晰。
  
  门外,一个穿蓑衣的老人推着自行车从雪中经过。车后座捆着两只竹筐,筐里盖着黑布。
  
  老人走得极慢。
  
  自行车轮压过积雪,却没有留下车辙。
  
  经过蚕房时,他没有转头,只将一只竹筐从后座卸下,放在门边。
  
  随后推车离去。
  
  铃声消失在雪幕里。
  
  白韶仍没有动。
  
  直到屋檐上落下一小块冰凌,正好砸在竹筐边缘,他才打开车门。
  
  冷风立刻钻进车厢。
  
  顾远身上的湿棉衣被风一吹,像整块贴在皮肤上的冰壳。他牙关不受控制地碰了一下,又立刻咬紧。
  
  竹筐里没有菜。
  
  只有一只黑色乌鸦。
  
  乌鸦已经死了。
  
  嘴里却衔着一枚方孔铜钱。
  
  羽毛异常光亮,没有一片沾雪。鸟眼睁着,瞳孔深处留着一层薄薄金色。
  
  白韶掰开鸟嘴。
  
  铜钱背面刻着“十九”。
  
  与父亲留在碎瓷上的血字相同。
  
  鸟腹中还塞着一张折叠纸条。
  
  白韶没有打开。
  
  纸条先放到鼻下闻了闻。
  
  又用纸角轻擦乌鸦舌根。
  
  舌根没有变色。
  
  随后递给雷渝。
  
  雷渝用指腹擦过纸边。
  
  纸上没有药,也没有毒。
  
  只有一层极淡香粉。
  
  香粉里混着三种气味。
  
  檀香。
  
  冻土。
  
  女人的头发。
  
  雷渝将纸条贴在铜钱上。
  
  方孔中自行冒出一缕烟。
  
  烟在半空凝成两行小字。
  
  今夜子时,衔钱市开。
  
  十九号拍品,白骨参。
  
  顾远目光定住。
  
  白骨参。
  
  他在山中找了八天的东西。
  
  母亲病重的起因。
  
  也是他进入矿沟、得到黑龙残片的起点。
  
  那册缺失封皮的旧药书中,对白骨参的记载只有短短数行。
  
  雪后生。
  
  石阴藏。
  
  须如骨。
  
  断面乳白。
  
  能温肺止血。
  
  顾远曾以为,只要找到它,母亲便能活。
  
  如今它真的出现了。
  
  却出现在一个知道黑龙残片、知道顾长明、也知道他们今夜逃亡路线的地下药市里。
  
  白韶将纸条靠近车厢灯。
  
  火苗刚碰到边缘,纸面忽然浮出第二层字迹。
  
  以黑龙残珏为凭。
  
  火焰烧到尽头。
  
  纸条化为灰烬。
  
  灰没有落下。
  
  在空中停了一瞬,全部朝顾远怀中的公文包飘去。
  
  隔着包皮贴成半条龙的轮廓。
  
  随后才散开。
  
  车厢里无人出声。
  
  外面桑枝被风压弯。
  
  一团积雪从屋檐坠落,砸在车顶。
  
  雷渝取出七枚铜钱。
  
  没有立即起卦。
  
  他先将六枚收入袖中,只留下那枚裂开的通宝。
  
  铜钱放在掌心。
  
  裂缝正对顾远。
  
  片刻后,钱面渗出一滴血。
  
  不是雷渝的血。
  
  那滴血从铜钱内部慢慢冒出,沿裂缝分成两路。
  
  一路流向白韶脚边烧剩的“白骨参”三字。
  
  另一路流向顾远怀中的黑龙残珏。
  
  两样东西之间,早已被人拴上了线。
  
  这场交易不是临时起意。
  
  从顾远在废品站换到那册旧药书开始。
  
  从书中恰好留下白骨参那一页开始。
  
  从母亲昨夜咳血开始。
  
  或许便有人等着他进山。
  
  等着他找到矿沟。
  
  等着他拿到残珏。
  
  再把真正的药送到他面前。
  
  雷渝抬头看向蚕房屋顶。
  
  目光像穿过砖瓦,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他的手指没有掐算。
  
  额角却渗出冷汗。
  
  那枚裂钱在掌心缓慢发热。
  
  钱面“通宝”二字一点点变红。
  
  雷渝忽然将铜钱扔到地上。
  
  铜钱落地后没有躺平。
  
  沿着砖缝一路滚到顾远脚边。
  
  恰好停在他鞋尖前。
  
  正面朝上。
  
  顾远低头时,铜钱中央方孔中映出一间看不见边界的黑屋。
  
  屋内摆着十九张桌子。
  
  前十八张桌旁都坐着人。
  
  唯独最后一张空着。
  
  桌面放着一只白玉药匣。
  
  药匣上压着半块蓝花碎瓷。
  
  顾远刚要看清,铜钱忽然裂成两半。
  
  幻象消失。
  
  雷渝闭上眼。
  
  右手扶住墙面。
  
  他的鼻子闻不到东西了。
  
  白韶将一片沾药水的布递到他面前。
  
  雷渝没有反应。
  
  那块布气味辛烈,顾远只闻一下便觉得鼻腔刺痛。
  
  雷渝却像面前什么也没有。
  
  白韶收回布。
  
  没有安慰。
  
  只将碎裂铜钱收进药箱。
  
  有些代价还能恢复。
  
  有些不能。
  
  白韶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针,刺入母亲足底。
  
  针尾只颤了三次。
  
  第一次微弱。
  
  第二次稍重。
  
  第三次几乎没有。
  
  白韶拔针。
  
  针尖已经灰白。
  
  他从旁边药箱里取出纸和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圆内划十二格。
  
  随后将其中九格涂黑。
  
  母亲只剩三个时辰。
  
  子时之前拿不到白骨参,她的肺会先停。
  
  可那株药摆在衔钱市中,等着换走黑龙残珏。
  
  顾远低头看向公文包。
  
  黑龙残片安静躺在里面。
  
  从矿沟到现在,已经有太多人为它而死。
  
  那个中蛇毒的男人。
  
  乱石滩上的两名追兵。
  
  屠宰场地下水道中的人。
  
  它每次发出心跳,都能让周围发生无法解释的变化。
  
  可母亲胸口的呼吸正在一点点变轻。
  
  顾远的手按在公文包搭扣上。
  
  没有打开。
  
  白韶把纸揉成团。
  
  塞进自己嘴里嚼碎。
  
  吞了下去。
  
  他重新发动厢车。
  
  没有返回镇外,也没有向医院走。
  
  车头转向县城南面。
  
  那里有一座废弃了十年的丝织厂。
  
  镇上的人只知道工厂倒闭后被银行收走。
  
  顾远却从父亲旧地图上见过那里。
  
  地图背面,顾长明曾用红笔写过四个字。
  
  夜里无门。
  
  车辆驶出蚕房前,雷渝忽然按住白韶肩膀。
  
  远处雪地里,出现一个人。
  
  女人撑着一把红伞,独自站在路中央。
  
  身上穿着黑色长裙。
  
  裙摆没有沾雪。
  
  四周的风还在吹。
  
  远处桑枝仍不断摇晃。
  
  可红伞周围的雪却像失去了重量,全部悬在半空。
  
  没有一片落到她身上。
  
  她的脸被伞沿遮住,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右手腕上缠着金色细线,线尾系着一枚与雷渝胸前完全相同的针。
  
  厢车没有减速。
  
  女人也没有让路。
  
  距离只剩十丈时,她松开手。
  
  金线针落入雪中。
  
  车灯下,那根针自行直立。
  
  针尖指向厢车。
  
  路旁积雪同时向中间塌陷。
  
  数十根藏在雪下的钢索骤然绷起,交错封死整条道路。
  
  白韶猛打方向盘。
  
  厢车撞进路边桑林。
  
  车身倾斜。
  
  母亲从床垫上滑下。
  
  顾远扑过去抱住她。
  
  他用肩背撞开滚来的氧气瓶,瓶阀擦过耳侧,发出尖锐气鸣。高压气体从裂口中喷出,在车厢里迅速结出一层白雾。
  
  雷渝的裂钱在掌中炸成两半。
  
  车窗外,红伞女人第一次抬起了脸。
  
  她很年轻。
  
  眉眼清冷。
  
  左眼下有一颗极小红痣。
  
  顾远从未见过她。
  
  她却隔着飞溅的雪泥,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
  
  “顾远。”
  
  声音不高。
  
  却没有被发动机、钢索和树枝断裂声掩盖。
  
  像那两个字并不是从车外传来。
  
  而是直接响在顾远耳骨深处。
  
  下一刻,厢车右侧轮胎被钢索切开。
  
  车身彻底侧翻。
  
  天地倒转。
  
  铁皮擦着冻土一路滑行,火星在雪夜里拖出十余丈。
  
  顾远护住母亲,后背连续撞上氧气瓶。
  
  第一下,肩胛失去知觉。
  
  第二下,胸口一闷,险些吐出血来。
  
  第三下,额角撞上车厢横梁,视野顿时蒙上一层暗红。
  
  厢车最终撞停在一棵老桑树下。
  
  车门朝天。
  
  玻璃碎裂。
  
  柴油从驾驶室缓慢流出。
  
  在雪地里散出一股刺鼻气味。
  
  车厢外却没有追兵冲来。
  
  红伞女人站在翻倒的车旁。
  
  她伸手按住车门。
  
  手指苍白细长。
  
  没有用力。
  
  那扇被撞得变形的铁门却向下凹陷一寸。
  
  顾远抱紧母亲。
  
  白韶手中已经多了两根针。
  
  雷渝右手停在半空。
  
  三人都在等她打开门。
  
  她没有打开。
  
  而是将一张黑色请帖从裂缝塞进来。
  
  请帖上烫着一只衔钱乌鸦。
  
  乌鸦双翼张开。
  
  嘴里衔着的不是铜钱。
  
  而是一颗人的眼珠。
  
  下面只有一行金字。
  
  十九号买家,入场。
  
  顾远接住请帖。
  
  纸面尚有余温。
  
  入手的一刻,掌心针孔重新刺痛。
  
  一滴血从伤口中渗出。
  
  请帖上的乌鸦低下头。
  
  将那滴血吞了进去。
  
  红伞女人松开车门,转身走入风雪。
  
  她身后没有脚印。
  
  只有一根根被割断的钢索,正在雪地里缓慢渗血。
  
  不是铁锈。
  
  是真正的血。
  
  血沿钢索纹路向远处流去,最后全部汇入红伞女人消失的方向。
  
  雷渝从碎玻璃中抬起头。
  
  右手掐住第一指。
  
  没有反应。
  
  第二指。
  
  铜钱无声。
  
  第三指尚未落下,他眼角忽然裂开一道血口。
  
  这不是推演反噬。
  
  是前方根本没有卦。
  
  无生。
  
  无死。
  
  无过去。
  
  也无来处。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算不到一个人。
  
  白韶从驾驶室爬出。
  
  额角鲜血直流。
  
  他没有看远去的红伞。
  
  只把黑色请帖翻到背面。
  
  背面压着一枚金框眼镜留下的浅痕。
  
  三道细线从镜框印记旁划过。
  
  像三道旧疤。
  
  白韶指腹停在那三道痕迹上。
  
  车外风声忽然低了。
  
  雷渝掌心那枚金线细针自行抬起。
  
  先指向请帖。
  
  又缓缓转向县城南面。
  
  顾远顺着针尖望去。
  
  雪夜尽头,废弃丝织厂上空亮起一盏红灯。
  
  红灯下方,本该被砖墙封死的厂门缓慢打开。
  
  门内没有厂房。
  
  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青石长街。
  
  街道两侧挂着数百盏白灯笼。
  
  每一盏灯笼下,都站着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最深处,一名高瘦老人摘下金框眼镜。
  
  用白布缓慢擦去镜片上的雪。
  
  右侧脸颊,三道旧疤在灯下清晰可见。
  
  涂玄山已经先他们一步,进了衔钱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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