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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音朔日常番(二)

  番外 音朔日常番(二) (第2/2页)
  
  谢明远翻完最后一页,把册子放在桌上。
  
  什么义学章程,什么育才奖学——这一套东西运转起来,就是一个以教习为骨架、以生徒为血肉的人材筛选与收拢的机器。十二页纸,没有一个字提到远见和掌控,但每一个条款都在为这两样东西铺路。
  
  这才是她来找他的原因。不是拿不准分寸,是太知道分寸了。她需要一双在朝堂上滚了几十年的老眼,帮她看看这架精巧的机器里,哪一颗螺丝拧得太紧,哪一处榫卯会被有心人撬开。
  
  谢澜音看着祖父,轻声问道:“祖父,可是哪里写得不对?”
  
  谢明远背往后一靠,缓缓说了一句:“你祖父辅导皇帝功课,也没见写这么多字。”
  
  谢澜音笑了笑,等着。
  
  “第一,把你那个十年十倍,删掉。”
  
  “你当顺天府的人是瞎子,还是当都察院的人是摆设?白纸黑字写‘偿还’,那就是放贷。谢家放贷放到义学里,言官一道折子就能把你弹劾到御前去。”
  
  谢澜音安静了一瞬,说:“是,祖父。我原想做一个约束。”
  
  “约束不在纸上。”谢明远说,“约束在人心里。你把事做周全了,他自然不走。你非要把绳子写进章程里,反而给了别人割绳子的刀。”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半分,“这条线,以学徒契的名义去做。懂了?”
  
  谢澜音点头。
  
  “第二,”谢明远翻开教习管理那一页,指着“记功”两个字,“记功之后怎么赏,你写在内部账册里,不必写进对外章程。章程里只留一句‘累计记功卓著者,给予优赏’。优赏是什么,你自己知道就行。”
  
  谢澜音又点头。
  
  “第三,你那个办学宗旨,把‘耕读并重’提到第一句。把‘兼习百工’往后放,别让它太显眼。”
  
  谢澜音接过册子,抱在怀里。
  
  谢明远看着她,“你这个义学,规模打算做多大?”
  
  “目前建好的房舍,容纳两千人不在话下。”谢澜音顿了顿,“我打算先招五百人,后面看情况再扩。”
  
  两千人。
  
  谢明远没有说话。那一瞬间他眼神变了,是一个老练的棋手在棋盘上骤然看见对手真正的布局时,那种本能的专注与绷紧。
  
  “山长可找好了?”
  
  “还没。之前表哥给我推荐了一位十年前的榜眼陈敬之。祖父可认得此人?”
  
  “此事细节,展朔可知晓?”谢明远没有回答她的话,问了句不相干的。
  
  “章程及管理细节,没跟他说过。”
  
  谢明远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谢澜音。窗外是老槐树的影子,夕阳从枝叶间筛下来,碎了一地。
  
  “谢家三代人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到头来,却没你这个丫头看得通透。”
  
  “想站稳在朝堂上,掌握话语权,哪那么容易。可你若握住了国家的农工商命脉,粮食、工技、商路,任是哪个皇帝想动你,都要先掂量掂量。”
  
  他转过身,逆着光看她。
  
  “明日我便让你父亲辞官。”
  
  说这句话之前,他沉默了两个呼吸。
  
  “给你做这个山长。”
  
  谢澜音猛地抬头。
  
  “祖父——”
  
  谢明远抬手,没让她说下去。
  
  “你父亲在礼部做了十年,官做得不温不火。让他留在朝堂上,撑不起谢家的门庭。你把五百个孩子交给外人,我不放心。交给你父亲,你我都能睡个安稳觉。”
  
  “可是父亲他……”她顿了顿,“他会愿意吗?”
  
  让父亲辞官。礼部尚书。她脑海里掠过的是父亲在礼部衙门伏案执笔的背影,温和,持重,日复一日。祖父一句话,那个背影就要从朝堂上消失了。
  
  谢明远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被逗乐了。
  
  “你呀,还是不了解你爹。”他重新坐下来,“你父亲年轻那会儿,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整天遛狗逗猫,正经书不读,尽爱结交些奇门异士。入仕这条路,是我硬逼着他走的。他不愿意,我拿家法抽了他几鞭子,他才咬着牙去考的。”
  
  谢澜音愣了一瞬。纨绔?结交奇门异士?被硬逼着入仕?这些词跟她记忆里那个温吞的父亲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号。
  
  “你爹当年可是京城最出风头的探花,游街那日,半个京城的姑娘都在临街的酒楼上往下扔帕子。”谢明远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又夹着几分无可奈何。
  
  “和你表哥推荐的那位陈敬之,同科登榜。两个人一个探花,一个榜眼,在琼林宴上勾肩搭背喝得酩酊大醉,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们殿前失仪。先帝看在是喜事的份上,压下来没追究。”
  
  他说到这里,看了谢澜音一眼。
  
  “让他去做这个山长,再把陈敬之请来,两个人搭伙办学,”谢明远说,“你爹求之不得。”
  
  谢澜音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明远没等她回应,把话头收了回来。
  
  “不过京城这个地方,五百人就是上限。树大招风,再多,就有人要坐不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
  
  “等这个义学办起来,规矩立稳了,就让你爹回会稽。在老家,再开一个大的。那里天高皇帝远,想招多少人,就招多少人。不必看谁的脸色。”
  
  “现在,朝堂还没稳。眼下乱,没人顾得上你。等稳下来,谢家、林家、展家,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父亲这时候退,退得正好。
  
  谢澜音没有说话。她知道祖父不是在危言耸听。
  
  谢明远没等她回应,自顾自往下说,“我这个太师,再当五年。陪着小皇帝念几年书,让他知道谢家的人不是他的敌人。五年之后,我也回会稽。养养鱼,种种花,替你管管义学。”
  
  “祖父,那朝堂上,谢家就没有人了?”
  
  谢明远看了她一眼,“怎么没人做官?你三叔的小儿子,今年十九,已经是举人了。他是我一路手把手辅导过来的,什么路数什么火候,我心里有数。拿个状元回来,不成问题。到时候他往朝堂上一站,皇帝就算是有了自己人可用。”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从运筹帷幄切回了家常。
  
  “你办义学的银子,可还趁手?”
  
  他没给谢澜音回答的时间,自己先算了起来。
  
  “你给教习的俸禄,不低。还有那些瓶瓶罐罐,窑炉作坊,哪一样不是烧银子的玩意儿。五百个孩子,吃喝拉撒,衣裳纸笔,从进门那天起就是净流出。想见到回头钱,少说得五年。”
  
  谢澜音听着。
  
  祖父忽然开始算账。一条一条,算得很细。他在掂量。掂量她对这件事的掌控到底有多深。
  
  “我跟表哥有合作。”她答,“银钱,不愁。”
  
  谢明远点了点头。他知道林家那个小子的本事,也知道谢澜音不会在钱的事情上打没有准备的仗。
  
  “祖父。”谢澜音忽然开口。
  
  谢明远看着她。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这个义学,是我的。”
  
  谢明远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你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深的倦意,和更深的了然,“放心,谁也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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