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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罗布泊铸剑

  第一百六十六章:罗布泊铸剑 (第2/2页)
  
  “爹,出了什么事?”何芳问。
  
  何成局转过身,看着仅存的两个儿女,缓缓开口:“何辩不在了,你们俩替他听着——我们中国人,有自己的***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何芳手里的拐杖轻轻颤了一下,杖尖在青石板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何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作为一个在厨房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他不太懂***是什么,但他在广州城里听过无数次防空警报,亲眼见过日本人的飞机从头顶上掠过,在厨房里炸过锅、躲过弹片。他知道有了这个东西,就没人再敢随随便便派飞机来炸他的厨房了。
  
  “真的?”何芳问。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脸上有一种光,跟当年她把攒了几年的安神香全部捐出来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何成局点头。何芳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面朝西北方向,微微低了低头。她的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什么,也许在念经,也许在跟何辩说话。何甘站在她旁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何成局叫何国去把所有人都叫来。很快,何家上下聚拢在正堂里。何山、何峰、何岩、何海都到了,第四代的骨干一个不落。第五代的孩子们也被叫来了,何心已经十一岁,个子拔高了不少,站在她父亲何山身边,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正堂里不同寻常的气氛。何成局站在何家祖训牌前,面前摆着一张何国抄回来的新闻稿,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中国第一颗***爆炸成功。
  
  “今天把你们都叫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何成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正堂的每一个角落里,“从一九六〇年到今天,何家有几位子弟参与了***的研制工作。他们在海外做的事不能公开,他们的名字不能刻在碑上,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不在了。但今天,事成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何洋于六天前在旧金山被捕。消息今天下午才到。他没有出卖任何人,被捕前销毁了所有资料。”何成局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已经安排人去交涉,何家会尽一切可能把他接回来。”
  
  正堂里鸦雀无声。何国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攥紧了。何山浓眉紧锁,何峰垂下了眼,何岩轻轻握住自己医箱的把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何洋在做什么,只知道他是何辩的幼子,在旧金山做航运生意,每年过年寄一张贺卡回来。
  
  何成局没有让他们沉默太久。“没有什么要你们做的。”他说,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安抚,“叫你们来,只是让你们知道。何家不张扬,但何家的人做了什么事,家里人应该知道。”
  
  他转身,走到供桌前,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红纸上写下了两个大字:铸剑。然后他把红纸放在供桌上,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在正堂的灯光下缭绕不去。何成局站在香炉前,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重新面对何家老小。
  
  “下午三点,消息还没来的时候,我坐在这棵树下想了很多。”他说,“当年英国人打进广州,用的是炮。我站在虎门炮台上,看着他们的炮弹把我们的城墙一块一块地炸碎,我们回击的炮弹打在他们的船身上连个坑都砸不出来。从那天起我就在想,什么时候中国人能有自己的炮?不是比嗓门、比人多——是比技术、比威力。后来大清亡了,民国也没造出来。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用的是飞机坦克,我们用的是血肉之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现在不一样了。从今天起,没有人敢随随便便朝中国扔炸弹了。这不是何家一家的功劳,但何家在里面出了一份力。我今天告诉你们这件事,不是让你们骄傲——是让你们记住:以后谁敢说何家只是一个做生意的家族,你们不用反驳,但自己心里要有数。何家的根不是扎在钱眼里的,是扎在这个国家的命脉上的。做生意是为了活着,但活着不是为了做生意。”
  
  正堂里依然安静。何心站在何山身后,看着曾爷爷把红纸放在供桌上,忽然问了一句:“曾爷爷,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字?”
  
  何成局低头看着她,目光温和:“铸剑。”
  
  “什么是铸剑?”
  
  何成局顿了顿,然后用一个十一岁孩子能听懂的方式回答:“就是把铁烧红了,一锤一锤地打成剑。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有些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让坏人不敢欺负你的。”
  
  何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散堂后,何成局回到后院。何国跟着他走到桂花树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问:“爷爷,洋弟的事,有多大把握?”
  
  “不好说。”何成局没有回头,“美国人不会轻易放人。但何洋是何辩的儿子,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他烂在异国他乡的牢里。”
  
  何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何瀚呢?还有其他在海外参与这件事的人……”
  
  “何瀚在英国暂时安全,已经转移了。其他人,有些联系不上了。”何成局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何国注意到他握着银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你洋弟他……这件事已经筹划了四年。那些图纸、数据、材料配方,不是偷一份两份文件就能解决的。他们在美国人眼皮底下经营了这么多年,一点一点地往外搬,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何成局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何洋走之前,在旧金山码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爷爷,我这辈子可能回不来了。我当时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但我现在要把他弄回来。不管花多大代价。”
  
  何国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握了握拳,没有说话。
  
  何成局重新坐下,拿起何国下午换的那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带着铁观音特有的微苦回甘。他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国儿,你父亲要是还在,今天会说什么?”
  
  何国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他大概什么都不会说。他会给您泡一壶新茶,然后坐在旁边,陪您喝一杯。”
  
  何成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深。“你说得对。”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你父亲不在了,这杯茶你来泡。以后每年今天,你都要泡一壶铁观音,放在你父亲的牌位前。告诉他——事成了。”
  
  何国点了点头。
  
  夜深了。何成局让何国回去休息,自己仍然坐在桂花树下,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仿佛那团蘑菇云的余韵还在地平线尽头微微颤抖。何芳已经回医馆了,何甘还在厨房里忙活——他说今晚要加一道菜,给何洋接风,虽然何洋还在大洋彼岸的牢房里,根本吃不到。何山在宝芝林跟梁铁心聊了很久,梁铁心说何继祖要是还在,一定会把宝芝林的洪拳谱上多写三个字——“报国拳”。何峰坐在正堂门槛上,对着那张写有“铸剑”的红纸发了好一阵呆,然后起身回了书房,连夜写了一封长信给何洋的妻子,没有寄出去,只是收进了抽屉里。何岩默默地把当天所有的接诊记录整理归档,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国家有大事。愿今后伤员少一些。”何海拨了一夜的算盘,把何家这几年所有的秘密支出——那些不能入账的开销——重新核对了一遍,然后在总账最后一栏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值得。”
  
  月到中天,何甘端着一个砂锅慢慢走到了桂花树下。锅里是他炖了大半夜的当归黄芪老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在何成局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舀了两碗汤,一碗放在父亲面前,一碗端在嘴边小口小口地吹着。
  
  何成局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彭幼楚也给他炖过一模一样的汤,那年他从广州知府被革职,满腹愤懑地回到后院,彭幼楚端上一碗当归鸡汤,说:“老爷,汤是热的,趁热喝。”那年彭幼楚四十几岁,是何家厨房里的定海神针。如今她已经在香港的山坡上躺了三十多年,她的儿子何甘接过了她的砂锅和汤勺。九十五岁的何甘,跟九十三岁那年一样,还是围着灶台转,还是每天给父亲炖汤。
  
  “阿甘。”
  
  “嗯?”
  
  “你娘当年炖这个汤的时候,也是在灶台前站一宿。”何成局端着碗,看着汤面上浮动的油花,“有一回我问她,为什么非要半夜炖。她说半夜安静,火候好控——慢了就加一根柴,急了就退半根,没有人来催,没有事来扰,能炖出最好的味道。我那时候不懂。后来做了几十年的事才明白,有些事就是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做完了,端出来,别人喝了说一声好,就够了。”
  
  何甘低头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这次何家做的事,也是这样。”何成局放下碗,看着何甘,“你洋侄的事你不要太担心,我会想办法。你只管炖你的汤。汤炖好了,这个家就不会散。”
  
  何甘点了点头,把空碗收进托盘里,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爹,我今天在厨房里听广播,播音员说蘑菇云升起来的时候,戈壁滩上在场的人都哭了。有的老科学家抱着同事哭,话都说不出来。我当时在切姜,切着切着就觉得刀拿不稳了。”
  
  何成局看着何甘,没有说话。何甘微微笑了笑,转身走了,围裙带子在夜风里飘了一下,跟彭幼楚当年一个样。
  
  何成局独自坐在桂花树下,月光把桂花树的影子铺在他身上,斑驳得像一幅旧画。他想起何辩。何辩要是还在,今晚一定会给他泡一壶铁观音,然后坐在旁边,什么也不说,陪着他把茶喝完。
  
  他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鸡汤,对着西北方向微微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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