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罗布泊铸剑 (第1/2页)
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广州何家老宅。
何成局在桂花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树上的桂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一簇蔫黄的花瓣挂在枝头,偶尔被风一吹,簌簌地落在他的肩头和膝盖上。他没有拂,只是坐着,手指摩挲着发髻上那根银簪,目光投向北方的天际。何国几次过来送茶,发现祖父面前的茶杯纹丝未动,茶水已经凉透了。这种情况只发生过寥寥数次——上一次是一九五〇年冬天,何国押船去朝鲜的那个晚上;再上一次是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开国大典前夜。何国没有打扰祖父,只是把凉掉的茶换了新沏的,放在祖父手边,然后退了出去。
他在等西北的消息。
何成局当然不知道今天在罗布泊会发生什么,天人境的感知力再强也跨越不了整个中国——广州到罗布泊,将近四千公里,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但他知道,如果那件事成功了,消息会在第一时间通过某种方式传到广州。何家为这件事出了一份力,虽然这份力必须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里。
他想起了何洋。何洋是何辩的幼子,与何国同父异母。何辩这辈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几个儿子也大多平平,唯独这个幼子资质不同——聪明、沉稳、嘴严,从小被何成局带在身边亲自调教。一九四〇年代,何洋被派往旧金山,名义上是巨臂集团北美航运业务的负责人,实际上是何家安插在美国西海岸的一枚闲子。那时候何成局并不知道这枚闲子将来会派什么用场,但一百多年的阅历告诉他——多留一手,总比没有强。何洋也不问为什么,父亲让他去,他就去了。
闲子一搁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间,何洋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变成了年过半百的中年商人,在旧金山唐人街有体面的生意、正当的身份,跟当地华人商会、美国供货商、甚至几个不太重要的政府职员都保持着不咸不淡的交情。他隔几个月给广州写一封信,信的抬头永远是何辩——父亲在上,儿在旧金山一切安好——内容都是些家长里短、生意往来,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没有人会多看这样的信一眼。但何成局知道,何洋每年回国述职时私下汇报的东西,远比信上写的要多得多。
真正启动何洋这颗闲子的,是一九六〇年的一封密函。密函上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印——何成局认得那个印。信的内容简明扼要:国家需要获取核武器关键技术资料,希望何老以民族大义为重,动用一切可用资源协助。何成局看完信,在书房的煤油灯上把信纸烧成了灰,然后对着窗外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知道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何洋是他派出去的人,一旦暴露,何洋在旧金山经营了二十年的身份、事业、人脉全都会化为乌有,甚至连命都保不住。何辩已经走了四年了,何洋是他留在人间的儿子之一。如果何洋也出了事,他这辈子送走的儿孙又要多一个。
但信上那四个字——“民族大义”——他拒绝不了。他活了一百六十一年,这四个字的分量比谁都清楚。虎门炮台上被炸碎的士兵、菜市口刑场上引颈就戮的君子、黄花岗上埋骨他乡的革命党,他们都是被这四个字召唤去的。何成局自认不是那种能喊口号的人,但到了关键时刻,他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
他把何国叫进书房,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给你洋弟发一封电报,让他回来述职。”第二句:“从今天起,你不许问这件事的任何细节。我让你传什么话你就传什么话,让你送什么东西你就送什么东西。不是不信任你——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何国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跟在祖父身边几十年,已经学会了一件事:祖父不说的,不问。
何洋接到电报后从旧金山启程,在海上漂了将近一个月才到香港,再从香港转入广州。那一年他刚过五十二岁,两鬓微霜,但身姿挺拔,内劲三阶的修为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何成局在书房里单独见了他,爷孙俩关上门,从下午一直谈到深夜。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隐约听到何洋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何成局的声音始终平稳,像一潭深水。何洋走出书房时,何国看到他眼眶微红,面上却带着一种奇特而复杂的笑容。
“国哥,”何洋握住何国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以后父亲这边,你多照应。我在海外,身不由己。”何国不明就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放心。”
何洋返回旧金山后,何成局又从何家海外分支里调了两个人——何瀚和何海的一个远房堂弟何涌。何瀚是何念祖的次子,派驻欧洲已有十余年,主要做对欧贸易,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在西欧各国都建立了稳定的商业关系。何涌是何家流散在南洋的远支子弟,早年在香港念书时化学成绩极好,后来去了新加坡做化工贸易,身份再普通不过。三个人分别在不同的国家,表面上互不相干,但他们的情报最终都汇聚到何成局手里。
之后的三年多,何成局在书房里看过不下百份秘密报告。有些是数据,有些是图纸,有些是人脉关系,有些是安保漏洞。何洋、何瀚、何涌和许多何成局都叫不出全名的人,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地把需要的东西从大洋彼岸搬回中国。有人被捕,有人失踪,有人死于“意外”,何家在海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每收到一份报告,何成局就会在书房里坐很久,把报告上的名字记在心里。然后烧掉报告,不留痕迹。那些消失的人里,何涌于一九六三年在苏黎世的一场车祸中丧生,年仅四十一岁。消息传来时,何成局在正堂的供桌上给何涌立了一个牌位。他只说了三个字:“记着他。”
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所有这些事情,何家上下绝大多数人都毫不知情。何国隐约能猜到一些,但他牢牢记住了祖父的嘱咐——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何山、何峰、何岩都在忙各自的事,浑然不知大洋彼岸正有一张无形的网在悄悄收紧。何芳在医馆楼上捻她的安神香,何甘在厨房里熬他的药膳汤,何心还小,只会缠着曾爷爷讲故事。只有何成局一个人知道所有细节。他把这些东西都锁在脑子里,天人境的修为让他的记忆力远超常人,每一份情报、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识海里,只等最后交出去的那一刻。
何国给祖父换好了新茶,悄悄退出了后院。他走到正堂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祖父依然坐在桂花树下,茶依旧没动。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
下午三点整。何成局忽然睁开了眼睛。不是听到了什么,不是感知到了什么,而是丹田深处涌起一股奇异的震动。那震动不像开国大典时那样澎湃激烈,也不像在白云山上突破天人境时那样温厚深沉,而是一种更尖锐、更急促的震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那端剧烈地撕开了天地的帷幕。他扶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一百六十五岁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站起身,走到桂花树下,抬头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天人境巅峰的感知力全力铺展开去,尽可能地向远方延伸,但他什么都感知不到——太远了,远得超出了任何武者的能力范围。然而丹田里的震动越来越明显,那不是危险的预警,也不是危机的信号,而是某种大地深处传来的波动——仿佛整片大陆都在轻轻颤抖。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
傍晚六点,何国快步穿过回廊,脚步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他手里捏着一张纸——不是电报,是广播电台刚抄收下来的新闻稿,纸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他几乎是跑着进了后院,在桂花树下三步开外停下了脚步。
何成局转过身来。
何国没有念新闻稿。他只是看着祖父的眼睛,用微微发颤的声音说了六个字:“爷爷,成了。炸了。”
何成局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风吹过桂花树,几片蔫黄的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他的肩头。他站了很久——久到何国开始担心——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去把你芳姑和甘叔叫来。”何成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刚听到了一桩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消息,“阿辩不在了,让他们俩代阿辩听。”
何国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何成局独自站在桂花树下,把目光重新投向西北方向的天空。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了金红色,层层叠叠地铺向地平线尽头。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道光二十二年,他站在虎门炮台的废墟上,看着英国人的铁甲舰从珠江口开进来,船上的大炮在夕阳下闪着冷光。那时候他四十三岁,正值壮年,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只能攥着拳头看着洋人的船帆在珠江上耀武扬威。后来他做广州知府,跟洋人打了二十年交道,太清楚一件事了——没有实力,就没有尊严。他在谈判桌上跟英国人拍过桌子,跟法国人摔过茶杯,跟葡萄牙人争过码头管辖权。每一次他都据理力争,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至少在气势上没有输。但回到衙门里,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洋人不是怕他,他们只是暂时还不想撕破脸。等哪天他们想撕破了,大炮就会重新开进来。
这就是为什么他答应帮那个忙。不是因为他喜欢冒险,不是因为他想邀功,而是因为他活了一百六十五年,太知道一个没有实力的国家是什么滋味了。他不想让子子孙孙再过那种日子——那种你在自己的土地上走路都要低着头、生怕撞上洋人的日子。
何芳被何岩搀着,何甘跟着何国,三个人陆续来到后院。何芳九十六岁了,腿脚确实不灵便了,但她执意不让何岩背,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桂花树下。她看到何成局站在树下,还没开口问,就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通感体质让她隐约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波动,像是有人在地平线那头放了一把火,火光虽然看不见,但热量已经传到了这里。何甘也感觉到了,但他没有通感体质,他只是看着父亲——父亲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松,逆着夕阳的光,脸上的皱纹被照得像刀刻出来的。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这种表情: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释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