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回归广州 (第2/2页)
何岩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看见母亲脸上有一种光——不是病容,不是老态,而是一种满足。何心遗传了何芳的通感体质,甚至比何芳更纯粹。何芳做了一辈子安神香,靠的是几十年的经验积累,而何心不需要——她天生就能感知气味里最细微的层次变化。何芳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她要在走之前把安神香的手艺传给这个孩子。不是用语言——何心还太小,听不懂配方和比例——而是用感觉。每一次触摸,每一次嗅闻,每一次闭着眼睛辨别香料,都是在她的百宝体里种下一粒种子。
何岩悄然退了出去。回到诊室,他看见桌上摆着何甘托人送来的新配药膳,罐子上的红纸条换了字,原来是“壮骨膏”,现在是“安神羹”,旁边附了一张小纸条。何甘的字迹越来越歪了,但还能辨认。纸条上说,这是给何芳的——用百合、莲子、茯苓、酸枣仁熬的羹,每天吃一碗,晚上睡得踏实些。末了还有一行小字:“别告诉芳姑是我送的,不然她又说我浪费药材。”
何岩看完,把纸条叠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何甘的字条,每一张的内容都差不多——给这个的药膳,给那个的汤方,都是他一个人在厨房里悄悄熬好、悄悄送来、悄悄留的。他从来不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何甘的厨房里永远备着每一个人需要的药膳。何辩的茶是每天一杯,何芳的安神羹是每天一碗,何成局的当归鸡汤是每逢节气必炖,何国的润肺茶是每次远航回来第一顿,何峰捎去武汉的壮骨膏从来没断过,何岩熬夜整理医案时桌上总会多出一盅枸杞猪肝汤,何海算账算到深夜时门口会摆着一壶桂圆红枣茶。
何甘用九十三岁的双手,守着这个家最后一口灶。
四月中旬,北京来了正式通知,邀请何成局赴京参加全国工商界代表大会。这是公私合营完成后,新中国第一次召开全国性的工商界会议,参会者都是各地民族资本家的代表。何成局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茶室里,何国刚给他泡好一壶新到的明前龙井。他看完通知,把信纸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何国问:“爷爷,您去不去?”
“去。”何成局放下茶杯,“你去安排。这次去北京,不只是开会——我要见几个人。”
何国没有问是哪几个人,只是点了点头。他已经习惯了祖父的行事风格——何成局从来不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道理。这种风格被何家一代一代地继承了下来,何国是学得最像的。
出发前一天晚上,何成局在书房里整理行装。他带的行李很少——两套换洗的长衫、一双布鞋、几包茶叶、何芳新做的安神香,以及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报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不用看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全国土地改革基本完成。”他把报纸用油纸包好,放在行囊的最底层。
有人敲门。何成局抬头,看到何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砂锅。“爹,您明天要出远门,我炖了一锅汤。”何甘把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上来。何成局低头一看——是花胶炖鸡,汤色浓白,花胶已经炖得软糯透明,鸡肉用筷子一夹就散。九十三岁的何甘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等着何成局尝第一口。
何成局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汤味醇厚,花胶的胶质和鸡肉的鲜味融在一起,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他想起彭幼楚——何甘的生母,他最小的那房小妾——当年也是这样,每逢他要出远门,就提前一天开始熬汤。彭幼楚的汤也是这个味道,火候精准到每一种食材都炖到了最佳状态。八十七岁那年她走的时候,何成局以为这辈子再也喝不到这个味道了。但何甘替她活下来了。
“阿甘。”何成局放下勺子,叫了一声。
何甘停下擦手的动作,看着父亲。
“坐。”何成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何甘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他在何成局面前从来都是站着,像他娘一样——彭幼楚也是从来不在何成局面前坐下,说是规矩。但今天何成局让他坐,他就坐了。
何成局看着何甘,没有说话。何甘等了一会儿,主动开口:“爹,您这次去北京,要多久?”
“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个月。”
“那我给您多备几罐壮骨膏带上。北方的春天不比广州,倒春寒厉害,您虽然不怕冷,但吃着总比不吃强。”何甘顿了顿,“我想起一件事——大哥走的前一天,跟我说想喝我炖的汤。我那天正好在熬您要的当归鸡汤,就说等明天。结果第二天他走了,汤没喝上。”
何成局低头看着那锅花胶炖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何甘的眼睛,说了一句何甘等了大半辈子都没等来的话。
“你娘把你教得很好。”
何甘愣住了。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他的母亲是第十五房小妾,在名分上最低,虽然何成局从未冷落过任何一房,但何甘始终觉得自己活在何安、何宁、何辩的影子里。他不是嫡出,不是长子,没有练武天赋,没有经商才能,只会围着灶台转。他用大半辈子的时间在厨房里熬汤,希望父亲能看到他。此刻,九十三岁的他坐在父亲面前,听到这句话,眼里忽然泛起了泪光。
“娘走的时候也这么说。”何甘的声音微微有些哑,“她说,阿甘,你做的汤比你娘做的还好。我说不可能。她说,是真的。”
何成局把一碗汤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走到何甘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等我从北京回来,你多教我几道药膳。何家的厨房,不能光你一个人守着——我以后有空,也去给你打打下手。”
何甘抹了一把眼睛,点了点头。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新叶已经长满了枝头。
何成局赴京那天,何家老小送到门口。何国随行,何山带了两个宝芝林的弟子担任沿途护卫,何心被何芳抱在怀里,朝何成局挥着小手。何成局上了车,忽然又回过头来,看向站在人群后面的何甘和何芳。
何芳拄着拐杖,站得不算稳,但脊背挺得很直。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九十四岁的人了,还给自己画了眉毛。何甘站在她旁边,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他天没亮就起来给何成局做了路上吃的点心。兄妹俩站在一起,像两棵老树,根在地下缠了一辈子。
何成局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车。
汽车驶出西关的巷子,上了大路。何成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丹田里那股天人境的真气稳稳地运转着,感知范围覆盖了整个广州城——他“看”到何芳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医馆,何甘回到厨房里继续揉面,何岩在医馆里给新学员上课,何峰在武汉长江大桥的工地上跟工友们一起扛钢筋,何海在厢房里拨算盘,何山带着弟子在宝芝林练拳,何心被何山的妻子牵着手走进后院。
还有何辩。茶室里没有何辩了,但何国给他泡的那壶龙井,茶香还在老宅里飘着。
何成局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春耕已经开始了,田里的农民弯着腰插秧,一排一排的秧苗在水田里整齐地列队,绿得晃眼。他想起余姚姚。姚姚走的时候是七十九岁,他守在她的床前,听她说了一句话:“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嫁给了你。”他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自己做得很不够——他护了她一辈子,但有些东西他给不了。比如一个太平的世道。
现在他有了答案。不是他给的,是这个国家给的。他只是一个见证者,一个参与者,一个活了一百五十七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老人。路边的村庄里飘起了炊烟,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闹。何成局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起来。
何家的船往北开了三年,从珠江口开到了辽东湾,从广州城开到了北京城。三年很长,长得何辩走了,何芳和何甘老了,何峰住了一年的竹棚。三年也很短,短得武汉长江大桥还没合龙,一五计划还没结束,何心还在认香料。
但何成局不急。天人境给了他三百年的寿元,他还有时间。他不是急着去赶路,他是在等着看。
等长江大桥合龙,等一五计划完成,等何心长大,等这片土地彻底翻身。他有耐心,有耐心得很。一百五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三年五年。
汽车驶过珠江大桥,向着北方驶去。何成局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那根银簪,闭目养神。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湿润而温热,像大地刚刚翻了个身,还在懒洋洋地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