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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广州的热风

  第一百六十五章 广州的热风 (第2/2页)
  
  何成局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站起身来,走到何家祖训牌前。那块牌子是何念祖在香港请人刻的,黑底金字,上面写着二十一个字:何家经商,守法为先;何家行医,救人为先;何家传武,报国为先。他背对着众人,沉默了很久。
  
  “何家的规矩,不是挂在这块牌子上的,”何成局终于开口,转过身来,“是记在心里的。大炼钢铁,全民动员,这是国家的大局。何家不置身事外,但也不跟风冒进。何峰牵头,何川配合,何山带弟子下乡。何岩——”他看向一直默默坐在角落听着的何岩,何岩今天没有发言,但何成局知道他的医馆这段时间也忙得不可开交,“你最近怎么样?”
  
  何岩这才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医馆快被挤破了。工地上烫伤、砸伤、过劳晕倒的工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我已经把徒弟全部派到各个工地去巡回坐诊。另外,我准备在医馆隔壁再租一间铺面,专门做职业伤病门诊——专治工伤。最近我整理了一份高炉工地常见伤病的急救手册,已经刻好蜡纸,印了两百份,可以先发给各个工地。峰哥那边如果需要,我再给你们单独开一期培训班。”他从医箱里拿出几份油印的小册子放在桌上,封面写着几个字——《工业急症应急十则》,字迹工整清瘦,是何岩亲手刻的蜡纸。
  
  何成局点了点头:“何海,你算清楚账,这件事何家出钱出人出力,但不能打肿脸充胖子。亏本的买卖可以做,但要知道亏在哪里、亏多久、怎么补回来。另外——”
  
  何海不等祖父说完就把算盘端上了桌。他翻开账本,里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列好了各项预算:设备采购、物资调拨、人员培训、医馆扩建,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初步算了一下,如果专项小组运转一年,总投入大概在这个数——”他拨了一个数字亮给大家看,“不算小,但何家撑得住。只是有一条:各地公社如果拿不出钱来买设备,我们不能硬收。我的想法是,用巨臂集团的名义跟他们签协议,算捐赠也好、垫资也好,秋后拿农产品抵扣也行——总之不能因为钱的事耽误进度。”
  
  何成局听完,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何海应了一声,低头在账本上飞快地记着。何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正堂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子上是几碗绿豆百合汤。“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先喝碗汤。外头三十八度,你们几个关在屋里闷了一下午,也不怕中暑。”他把托盘放在桌上,一碗一碗地端到每个人面前。何成局接过他递来的碗,看了何甘一眼——九十五岁的何甘,围裙上沾着绿豆皮,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厨房里没有风扇,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下午,给全家熬消暑汤。
  
  “阿甘,你也坐下喝一碗。”何成局说。
  
  何甘摇头:“我还得回去看火。晚上给你们做冬瓜盅,峰哥好几年没吃到了。”他转身走了。何峰看着何甘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汤是冰镇过的,又甜又凉,一口下去,嗓子里的暑气全消了。他已经好几年没喝到甘叔公的绿豆汤了。武汉的工地上没有这些,有的只是大锅煮的凉茶,苦得发涩,但工友们一人舀一瓢,喝完了接着干。
  
  九月,何家的专项小组正式运转。何峰和郭工合作,在广州郊区的几个公社搞了高炉改造的试点,效果不错,省里派人来考察后决定推广。何川的贸易部在物资调配上发挥了巨大作用,通过巨臂集团的运输网络,把煤炭和铁矿石从北方运到最紧缺的南方公社,减少了中间环节的损耗。何山带着宝芝林的弟子们下乡培训,足迹遍布珠三角十几个县,每到一处都受到当地公社的热烈欢迎。洪拳的虎形拳在公社的打谷场上被简化成了炼钢工人的工间操,何山跟徒弟们开玩笑说:“以后洪拳的名声多半要靠炼钢工人来传了。”何岩的工业急救培训班也迅速铺开,他把《工业急症应急十则》分发到各个工地,后来又加印了两版,增加了烧伤处理和煤气中毒急救的内容,每一条都是他在工地上亲眼见过的真实病例。
  
  何成局没有亲自参与具体事务。他把指挥权完全交给了第四代,自己退到幕后——不是偷懒,而是他越来越意识到,何家的未来不在于他能活多久,而在于他不在的时候,这个家还能不能转得动。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茶室里,何国给他泡茶,他一边喝茶一边听汇报,偶尔点拨一两句。桂花树下的竹椅成了他的固定位置,何心每天从何芳那里学完香料课,就跑到桂花树下缠着曾爷爷给她讲故事。何成局讲的故事大多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事——虎门销烟、鸦片战争、广州知府衙门的那些年。何心似懂非懂地听着,有时候会在中途睡着,口水流了何成局一袖子。
  
  十月初的一个傍晚,何川从东北发来一封加急电报。电报只有一句话:“苏联专家开始撤离。一汽、鞍钢、沈飞均有波及。”
  
  何成局看完电报,沉默了很久。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会来——何川在年中就提醒过中苏关系可能生变。但真正到来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很深的、发苦的清醒。他活了将近一百六十年,见过太多次这种事——洋人帮你,从来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你有用。哪天你没用了,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英国人如此,日本人如此,苏联人也不例外。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对何国说:“明天叫何山来见我。宝芝林的人,从今天起不许外派。全部留在广州。”
  
  何国一愣:“爷爷,您的意思是——”
  
  “我不是要收缩。”何成局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声音沉静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苏联人一走,很多在建项目要停,很多设备要自己搞。接下来不是大炼钢铁那么简单了——是逼着中国人自己长骨头。何家的技术储备不够,但何家的人够。告诉何山,让他把宝芝林的年轻弟子组织起来,从基础工业技能开始学。练过洪拳的人学什么都比常人快,力学、冶金、机械,能学什么学什么。以后他们不是去炼钢的——是去造自己的东西的。”
  
  何国把话记在心里,应了一声便去安排了。
  
  十月下旬,何家老宅迎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何峰带着郭工从武汉回来了。郭工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戴着一副断了腿用麻绳绑着的眼镜,脾气大得惊人,在何成局面前却难得地收敛了几分。何成局亲自在正堂接待了他,两人关上门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听到郭工出来的时候对何峰说了一句话:“你爷爷这个人,要是晚生一百年,能当科学院院士。”
  
  何成局没有解释那场谈话的内容。他只是在晚饭时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苏联人靠不住。从今天起,何家要有自己的技术班底。何峰你跟着郭工好好学,何山你把武馆改成培训中心——教拳之余,也教技术。何岩把你的医馆分一半出来做医学研究,不要再只做急救培训,要做基础研究。何川在东北,让他把苏联人留下的缺口摸清楚,回来报我。”
  
  何甘破例在饭桌上开了口。他端着一碗花胶炖鸡走进正堂,放在了何成局面前:“爹,这个汤您喝了。补脑。”
  
  何成局低头看着那碗汤,汤色浓白,花胶炖得晶莹剔透。他抬头看着何甘——九十五岁的老儿子,围裙上沾着药渣,手背上有被砂锅边沿烫出的疤。何成局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何甘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何成局对着他的背影叫了一声:“阿甘。”
  
  何甘停下脚步,回头。
  
  “明天教我做药膳。”
  
  何甘愣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进过厨房。一百五十八年来,何成局握过刀、握过笔、握过官印、握过船舵,但从来没有握过锅铲。何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何成局重复了一遍:“明天,我跟你学。不学别的,就学怎么炖汤。你在灶台前站了七十年了,我不能让你一辈子只给我炖汤。等你炖不动的那天,换我来。”
  
  何甘低下头,把空碗贴在胸口,碗底还残留着汤的温度。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天夜里,何成局又在桂花树下坐了一整夜。桂花开了。满树的桂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香气浓得像是要把整座老宅都泡进蜜罐子里。他想起余姚姚。姚姚种这棵树的时候说:“桂花树不娇气,你给它一块地,它就扎一辈子根。”他觉得何家也应该像这棵树——不娇气。风来了,弯一弯;风走了,再直起来。只要根还在土里,就什么都不怕。
  
  清晨,何心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走出来,爬上他的膝盖,歪着头问:“曾爷爷,你又不睡觉了?”
  
  何成局把她抱进怀里,拈起一朵落在她头发上的桂花:“睡过了。在这棵树下睡的——靠着你高祖母种的树,比在床上睡得还踏实。等你长大就知道了,树比你想象的通人性——你靠在它身上,它替你挡着风,你一晚上做的都是好梦。”
  
  何心仰头看着满树的桂花,忽然问:“曾爷爷,高祖母是什么样的?”
  
  何成局想了想,用了一个三岁孩子能听懂的说法。
  
  “像桂花。小小的,不张扬,但是香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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